足迹
李鸿章吕贤基
登录
关灯
护眼
字体:

救命稻草(第1页)

威海卫之战期间,身负和谈使命的张荫桓、邵友濂正式抵达广岛。二人在到达广岛的次日,即与日方交换国书,日本首相伊藤博文看完中方国书后,发现文字中有“一切事件,电达总理衙门转奏裁决”的字样,遂认定授权不足,与国际谈判的惯例不符,拒绝与之谈判。

张荫桓、邵友濂吃了闭门羹,急忙写信给日本外相陆奥宗光,申明光绪皇帝的确已向他们授予了议和全权,然而陆奥宗光也不予认同,并驳回了张、邵发电报给国内,临时对国书进行修改的请求。之后,日本zhengfu又以广岛乃日本军事重镇,闲杂人员不允许逗留为由,将张、邵赶到了长崎。

伊藤博文、陆奥宗光表示,他们不是不愿意与中方谈判,归根到底。还是张、邵不够资格,中国必须选派一位“有威望、有权力的大臣”充任全权代表,和谈才能进行。

张荫桓是户部侍郎,邵友濂是代理湖南巡抚,一个朝廷大员,一个封疆大吏,皆为朝廷重臣,还不够“有威望、有权力”?不够!

当天,伊藤博文私下问中方使团随员伍廷芳:“恭亲王为什么不能来敝国?”

奕?是皇室贵族,如今又在幕前主持全局,自然不能来日本受战败议和之辱,伍廷芳因此作答:“恭亲王位高权重,无法走开。”

“那么李鸿章中堂大人可以主持议和,贵国怎么不派他来?”

伍廷芳本是李鸿章的幕僚,他马上反问:“我今天是和您闲谈,那我顺便问问,如果李中堂奉命前来议和,贵国愿意订约吗?”

伊藤博文自然能听出伍廷芳的弦外之音,但回答仍然滴水不漏:“如果中堂前来,我国自然乐意接待,但还应符合国际惯例,必须拥有全权。”

日本人对于李鸿章的态度其实很复杂。曾有一名美国人与日本官员聊天,美国人感慨:“试问朝廷(指清廷)如果不用李中堂,还有谁能与东洋匹敌呢?”日本官员对此表示认可:“中国方面如果罢斥李中堂,我等在军务上就更容易成功了!”

事实也是如此,没有李鸿章主导的洋务运动,清王朝将更无足够实力基础与日本抗衡,而没有李鸿章一手创建的淮军及北洋海军,中国在甲午战争中也只会败得更快更彻底,尤其是北洋海军,甚至完全可以这样认为,没有李鸿章,恐怕也就没有甲午海战了。

对于日本人而言,他们一方面视李鸿章为敌,另一方面,相比于其他中国官吏,他们对李鸿章也最尊重。他们认为如果恭亲王不能亲自来日本参加和谈,剩下唯一够资格的谈判代表,则非李鸿章莫属。

在从伊藤博文嘴里得知日方的真实想法后,伍廷芳立即向和谈代表团做了报告,张荫桓、邵友濂见再待下去也无济于事,这才率团返回国内。

使团赴日前后,中日战争仍在进行当中。被帝党清流拿来“以湘代淮”的主角、钦差大臣刘坤一从京城启程,到达山海关。自旅顺失守后,李鸿章就已被革职留任,朝廷命其只负责北洋防务,关内外各军被交由刘坤一节制,但由于刘坤一一直逗留京师,所以辽东半岛战役实际仍由李鸿章负总责。刘坤一到达前线后,就正式从李鸿章手里接过了指挥权,前线集结的一百多营约六万人马,均受其掌控,对于除北洋以外的辽东等其他战区防务,李鸿章不再能够左右甚至过问。

刘坤一在受命之时,即抽调南洋湘军陆续北上,加上两湖地区的赴援部队,至其亲自督师前沿,集结于前线的湘军已超过五十个营,可谓声势浩大。原本淮军为主,湘军为辅的局面,也随之悄然发生变化。在这种情况下,帝党清流自不待言,就连已对自家海陆军失去信心的李鸿章和北洋系,都巴望能借淮军之力,通过“以湘助淮”的方式来改变极度不利的战局,正如盛宣怀所言,此时战局“舍湘军实无可望”。

在刘坤一的组织和调度下,湘淮军在一个月内,对海城连续发起三次反攻,持续时间之长,集结兵力之多,均超过以往,乃甲午战争以来最大规模的陆战攻势。可是正所谓希望愈大,失望愈大,虽然战役中投入的兵力一次比一次多,声势一次比一次大,但三次反攻,最后均无功而返。

仅从过去所获军功来看,刘坤一远不及李鸿章,只是经舆论渲染后,他的能力被夸大了。湘军也是如此,早在内战结束时,湘军就已走下坡路,北上湘军相对武器陈旧,新式热兵器不足,很多还是以冷兵器为主,营哨以上将官虽久历沙场,然而士卒亦多临时抽调。至于淮军(也包括毅军等)方面,因为受挫太多,士气低迷,怯战先退的情况很普遍,故而湘淮军加在一起,不仅没有起到正面的累迭效应,反而互相传染负面情绪,造成战斗力和士气下降。

当然,归根到底,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,最重要的还是军事体制落后所造成的时代差距,即日军已是近代化军队,而湘淮军却还处于中世纪阶段,以致不管将领如何更换,兵力如何厚集,战场呈现出的始终都是一边倒状态。

从三次海城反攻战来看,湘淮军每次反攻都仅能持续半天时间,每次的作战方式也都较为单一。一般情况下,都是受挫于路途中一个山头,然后遭到日军炮火的远距离打击,在双方军队尚未直接接触之前,湘淮军各部便纷纷后退,各自撤退而去。于是乎,每次战斗都是仅仅打了几个时辰,就草草终尾,以至于如此大规模的交战,日军每次的死亡数平均仅为几十人,最少的竟然到个位数,战果之微小,简直可忽略不计。

刘坤一和湘军是朝野改变战局的最后寄托,看到前线军事并无多大起色,满朝文武连同帝党清流,大家一下子都噤声了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光绪皇帝更是五内俱焚,1895年2月10日,他在召见军机大臣翁同龢等人,谈到战既不得,和又不成时,已经是声泪俱下。

此时,李鸿章的个人命运却突然出现了重大转机。本来李鸿章已到了焦头烂额、山穷水尽的地步,随着威海卫之战逐渐接近尾声,刘公岛形势急剧恶化,连近在咫尺的山东巡抚李秉衡都选择了拥兵不前,坐视北洋海军覆灭。虽然刘公岛尚未沦陷,北洋舰队也还在苟延残喘,但北洋快要完蛋,以及帝党清流必要借此跟李鸿章算总账的结局,都已昭然若揭。李鸿章作为被革职官员,就境遇而言,也仅仅比他的部下、“戴罪图功”的丁汝昌好上一点而已,可是一旦威海之败画上句号,李鸿章很可能也要被戴上“罪臣”帽子,甚至是坐牢、被砍掉脑袋。

恰恰就在这个时候,张荫桓、邵友濂回到京城,将日本人不接待他们而提名李鸿章前去的意思,向朝廷进行了汇报。得知日本zhengfu只肯与李鸿章谈判打交道,朝廷的态度马上就不一样了——李鸿章由“次罪臣”变成了满朝文武也包括皇帝的救命稻草。

11日,光绪召集军机大臣议事,为了让日方相信清廷议和的诚意,决定派李鸿章为全权大臣,代替张荫桓、邵友濂赴日谈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