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奇速度（第1页）

淮军夺得苏州省城时，距其到达上海不过才一年零八个月，速度之快，令世人称奇，也使李鸿章及其淮军声名鹊起。常以师道教训李鸿章的曾国藩，承认此事颇出自己的意料之外，并称赞李鸿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，谋略之高，甚至已超过了他这个老师。

曾国藩把李鸿章的成功之道仅仅归结为“谋略”，很大程度上，其实是源于他仍旧对洋枪炮抱有排斥心理，然而事实上，淮军攻城掠地的“神奇速度”，也正是洋枪炮所赋予的。

至1863年9月，淮军水陆共五万余人，各营已有洋枪一万五六千支，平均每三个人就持有一支洋枪。攻占苏州后，淮军饷源陡然扩大，所购洋枪炮更多，在1862年到1863年春间，淮军每次所购买的洋枪少则数百支，多则两三千支，到1863年末、1864年初间，一次所购的洋枪，仅头批运到的，就达六千支，李鸿章还因承办军火的洋商逾越时限，声称要对其罚款，淮军所拥有的洋枪数目由此剧增，炮队亦得加强，包括程学启的开字营在内，各营购买的大小洋炮都不在少数。

外国制造的军火数量有限，而且价格很贵。李鸿章算了一笔账，且不说直接购买的洋枪炮，淮军每月所需的洋药、铜帽子弹就高达数万金，其中一个从英国军舰上偷来的十二磅重的普通炮弹，要价三十两银子，一万发破旧的铜帽子弹，也要卖到十九两银子。为了节省经费，也为了保证danyao的及时供应，早在1863年初，李鸿章就在上海设立了三个洋炮局，号称“洋炮三局”，也称“炸炮三局”或“炸弹三局”。

炸炮依其身管长短，分为长炸炮和短炸炮。短炸炮即现代的迫击炮，因炮口朝天，形如愤怒的青蛙，当时又称“田鸡炮”，长炸炮也即加农炮，其规格多以炮的重量来区分。短炸炮机动性好，主要用于野战，攻城需要的是二十四磅以上的长炸炮，后者仍须从国外购买或借助于常胜军。“洋炮三局”里，技术最先进的是马格里洋炮局，由戈登所介绍的洋匠马格里主持，雇用洋匠和中国工匠，使用蒸汽动力和机器，生产短炸炮及danyao。另外两局，分别由丁日昌、韩殿甲主持，不雇洋匠，只选用中国工匠，同时也不用机器，多采用手工作业方式，对短炸炮及danyao进行仿造。

“洋炮三局”论其造价和日常费用开销，比国内寻常军火作坊要多十几倍，但李鸿章认定此风气非开不可，因此宁愿从军饷中硬挤出一块，也要把洋炮局办下去。正是在他的支持下，丁日昌等人的炮局仿照西洋工艺，制造出了中国第一批“田鸡炮”和炮弹，就那个时代来说，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。

随着苏州被占，后期太平天国政权失去了外围最后一个军事堡垒，湘军遂得以集中兵力围攻南京。在洪秀全的要求和命令下，李秀成不得不留守南京，又使得苏浙太平军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局面，各地守军只能婴城固守，硬拼到底，彼此之间难以形成合力，于是在苏州失守后仅一周，无锡亦陷落。

李鸿章抓住这一有利时机，兼图嘉兴和常州，用以巩固淞沪和苏州门户。1864年2月，程学启率部进攻嘉兴，这时的开字营已扩充至十八营一万余人，李鸿章又为其增强攻城火力，因“洋炮三局”只可制造轻便的短炸炮，而攻城一般都使用重磅长炸炮，于是又为之预先购得三十二磅、六十八磅的长炸炮三门。

曾国荃那边还是忘不了程学启，看到南京久攻不下，又再调程学启赴南京协攻。李鸿章哪舍得放走这名爱将，便以程已督军至嘉兴为由，与曾国荃约定待攻占嘉兴后再说。程学启出征后，也果然没让李鸿章失望，嘉兴应声而下。那天据说李鸿章正携三四个幕僚，在苏州的莺湖之上泛舟小酌，不一会儿，红旗报捷，称嘉兴已被攻克。李鸿章命令立即撤掉杯盏，然后提起笔来，当场伏案撰写报捷的奏稿。幕友中有一位姓杨的，工于小楷，李鸿章拍拍他的肩膀说：“伙计，咱们来啊！”于是李鸿章写稿，杨某负责誊抄，一挥而就。当时地方大员发给朝廷的奏折，是要放炮以后才能送走的，称为“拜发”，从奏疏誊抄完到拜发，不过捻指之间而已，可见李鸿章确为写奏疏的高手，同时也能看出自苏州杀降案了结后，其心情有多么愉悦。

不过李鸿章并没能高兴太久，因为他很快就得知，程学启在亲率敢死队登城时，头部中弹，已送来苏州就医。送来苏州时，程学启已陷入昏迷状态，医生经过检查，发现其伤情很危险，所幸取出了子弹，似乎还可以予以挽救。李鸿章抱着一线希望，命令在程学启治疗和静养期间，不准鸣锣放炮，以免惊吓到他。

然而过了不久，程学启的病情就加重了，死时年仅三十五岁。李鸿章为之痛哭流涕，哀叹：“失此良将，犹如断我左臂，从此以后，我再也不敢轻言征伐了。”同时亲书挽联，云：“坚城垂拔，壮士先摧，当时若失左右手；百战论功，片言制敌，如公可谓文武才。”甚至到了很多年后的甲午战败，李鸿章仍对程学启念念不忘，叹息说：“程方忠（程学启字方忠）如果还在，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？”

戈登虽与程学启有隔阂，尤其对其在杀降案中的表现极为不满，但也视程学启为值得自己钦佩的“中国好将”。听到程学启伤重不治的消息后，他同样流泪叹息，并向李鸿章要去了程学启打仗时用的两面随身长旗，以作为纪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