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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清重臣李鸿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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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津危局(第1页)

李鸿章是个爱讲排场的人,但此行也已安排得足够低调,登岸后,以简单仪仗径赴洋务局馆下榻。与洋人刻意的冷淡不同,南方督抚和大小官绅对于李鸿章的到来,表示了隆重欢迎,“节钺北移,中外祈庆”。这并不奇怪,在当时特定的环境下,李鸿章“舍我其谁”的担当及其举动,早已受到朝野的普遍赞扬。时人说他“晚年因为中日一役,未免被舆论群起指摘,然自此番再起(指从广州启程北上),全国人士皆知扶危定倾,拯此大难,毕竟非公莫属”,因此李鸿章在国人心目中的形象顿时焕然一新,“渐觉誉多而毁少,黄花晚节,重见芬香”。就连很爱研究李鸿章的梁启超,虽然对李鸿章常有苛评,然而总体上还是佩服的,并以“天下唯庸人无咎无誉”来对之加以概括。

当天,在李鸿章下榻处,上海文武官僚及附近州县求见者络绎不绝,但除时任铁路督办大臣的盛宣怀、上海道余联沅、前任台湾巡抚邵友濂等两三个重要人物外,对于其他人,李鸿章一概拒见。

到上海后,因旅途劳顿等原因,李鸿章身体稍感不适,便准备在上海略作休养,再取道运河北上。抵沪第二天,刘坤一来电对李鸿章调任致贺,并询问李鸿章何时北上,李鸿章将自己的行程安排如实告之。不料此时长子李经述从德州来电,给李鸿章带来了“津亡京危”的坏消息。原来一周前即7月14日,八国联军就已攻陷天津,并向京师进逼,“溃勇、拳匪沿途抢劫,难民如蚁”,李经述慨叹:“天津失守,北京如何还能支持?大事去矣!”

形势急转直下,李经述劝父亲“万勿冒险北上”,并建议如果朝廷严旨催促,则“由旱路徐徐前进,相机而动”。李鸿章深以为然,认识到“津门难入”,他随即改变主意,决定顺势以健康原因滞留上海。次日,袁世凯转来北京消息,称使馆区和各国公使都安然无恙,意指只要李鸿章来京,谈判不会受到太大影响,但李鸿章仍不愿冒险北上。

不久,李鸿章移寓刘学询宅邸,其间他以奏请送各国公使至天津为条件,在上海就地与各国进行谈判的设想,奈何各国驻沪领事依旧相约不来拜访。不唯如此,在英国的带动下,慈禧召李鸿章北上,还被各国理解为是俄国操纵的阴谋,反李北上也相应有了否定慈禧政权,以及否定这一政权在目前危机下,欲打通外交渠道努力的意味。驻沪领事们众口一词,说李鸿章其实并未接到北京的命令,理应继续留在广州,主持“东南互保”,而不是北上,又说各国公使都在北京,他们作为驻沪领事,无权与李鸿章在上海进行谈判。德国甚至还威胁要逮捕李鸿章,称如果李鸿章执意北上,他们“要立刻逮捕他,将其作为一个宝贵的人质”。

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,从前李鸿章在西方人眼里本是开明派的典范,但伦敦的《泰晤士报》及上海的英国人协会,却居然均视李鸿章为端郡王载漪的代表,认为其名为进步,实质阻碍中国社会的前进。他们主张必须请光绪出而主政,并由此反对优待李鸿章,说不清楚其受命北上究竟来自何人的授意。

李鸿章再三声明,他系奉密诏北上,不能不遵命,直隶总督的任命亦系慈禧亲自签发,但仍然未能被国际舆论所接受,也无法与驻沪领事们直接面谈。这不仅使在沪谈判难以进行,也令李鸿章对入京前景更不乐观。

自此,李鸿章开始闭门不出,除少数幕僚以及次子李经方随侍左右外,紧要事件多只与盛宣怀一人商议,并严禁家人随员泄漏身边之事。经过思考,在征求盛宣怀意见后,李鸿章决定在“此时京、津、沪均难以谈判”的情况下,建议朝廷赶快将各国公使安全护送至天津,以为善后使用外交手段提供方便。

1900年7月25日,抵沪的第五天,李鸿章致电袁世凯代奏朝廷,一面以身体不适,“连日盛暑驱驰,感冒腹泻,衰年孱躯,眠食俱废”为由,正式请求暂时在沪休养调理;一面献“送使赴津”之策。与此同时,李鸿章还拟派自己的姻亲、刚由苏州至沪的杨崇伊北上进京,谒见奕劻、荣禄并面奏慈禧,当面说明“送使出都,以便与各国议和”的必要性。

此时因为天津失守,京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,因尚未接到袁世凯的代奏,朝廷已先于23日电谕李鸿章兼程来京,加上前面四次下旨,这已经是第五次催促李鸿章火速北上,谕令要求李鸿章接旨后,“无论水陆,即刻起程,并将起程日期速行电奏”。

26日,李鸿章接到天津海关道员黄建莞的来电,得知天津失守时,原直督裕禄仓皇退走,导致天津各库局所藏巨款被洋人抢劫一空。

裕禄和山西巡抚毓贤都是朝廷对内主抚,对外主战的积极践行者。就在朝廷实授李鸿章直隶的那一天,毓贤在山西诱杀外国传教士男女老少四十余人,因过于残忍和血腥,他自己也心有余悸地说:“我头当准被洋人砍去。”然而同时又洋洋自得地对属下言道:“我以一头换数十异族头,亦值得。”李鸿章为此痛骂毓贤“误国至此”,在李鸿章看来,裕禄也和毓贤一样“误国”,平常对国防建设不上心,事发时投端郡王载漪等人所好,一意指使武卫军会同义和团,对紫竹林使馆区进行围攻,看到天津守不住,又不未雨绸缪,只顾自己逃命。

在给黄建莞的复电中,李鸿章激愤地说:“天津、大沽糜烂到这种地步,裕禄造的孽太大了!既然围攻紫竹林使馆区,洋人必定反咬一口,司道局所存款,为何不预先设法运寄保定省库?”

29日,李鸿章收到了朝廷的第六封催促北上电,其调子比先前更为严厉。朝廷的严旨催促,以及对京津危局的不忍坐视,促使李鸿章决定即刻北上入京,并在复奏中称颂:“圣主知人,山河之幸。”然而,在收到李经述从德州发来的电报后,他又踌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