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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清重臣李鸿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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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乱命也,粤不奉诏(第1页)

清廷发布宣战上谕的当日,德国公使克林德欲赴总理衙门理论,途中为武卫军所杀,与此同时,武卫军和义和团围攻使馆之战也正式打响。本已险象环生的局势,变得越发不可收拾,荣禄为之心惊肉跳,急忙驰电各省疆臣,指出“以一弱国而向十几个强国寻衅”,“两国交锋,不斩来使”,这些道理,即便不是智者,也是应该明白的,但“两宫”(指慈禧)看来心意已定,很难说服,唯有指望疆吏们各尽其心了。在给李鸿章的电报中,荣禄更是直接告诉他,“对北京的谕旨不必继续予以重视”。

作为李鸿章在这一时间的主要眼线,盛宣怀也给李鸿章发来一份电报,电报文头注明“千万秘密”,上面说此时“朝政皆为拳党把持,文告恐有非两宫所自出者”,意思是认为宣战上谕不代表慈禧的真实意愿,而是已把持朝政的“拳党”矫诏所为。盛宣怀此电报所流露出的,其实更多的是东南地方大员在面对宣战诏书时,一种集体的震惊和愤怒情绪,它与荣禄的那些电报相应,无疑强化了包括李鸿章在内的督抚们对宣战诏书的抗拒心理。

慈禧作为经历过各种复杂权斗的当政者,在发布宣战诏书之前,又下令各省督抚“各就本省情形,通盘筹划……事事均求实际”,并要求“各督抚互相劝勉,联络一气,共挽危局”。

慈禧的这道上谕与宣战诏书一前一后,在同一天发布,内容上却有很大出入,这本是慈禧自己给自己留的“余地”,也正好为东南督抚质疑宣战诏书以及之后倡导东南互保,提供了依据。

当然,就算是这样,宣战诏书毕竟也是在慈禧听政的情况下,发布的官方正式文件,不论是谁,若是要公开对抗其旨意,仍然需要极大的勇气、胆量,以及必不可少的政治决断力。就在慈禧发布宣战诏书的次日,即6月21日,清廷宣布与各国进入战争状态,之后向南方各省发出电报,要求封疆大吏们率兵北上勤王,共同灭洋。

李鸿章深知国家忧患日深,军力积弱已久,“若不量力而轻于一试,恐数千年文物之邦,从此已矣”。与之前在公开场合始终三缄其口不同,在接获“北上勤王”的圣旨后,李鸿章的反应可谓出奇的明快、果断,他迅速给清廷复电,复电内容很简单,只有八个字,但却是十九世纪与二十世纪之交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一句话:“此乱命也,粤不奉诏。”

“乱命”意即悖谬的命令。接着,李鸿章又给盛宣怀去电,气愤地表示:“这份诏书不但是‘乱命’,而且还是假托皇帝之名的‘矫旨’,广州方面绝对不能执行!”他还让盛宣怀向刘坤一、张之洞进行秘密传达。

北京政局已完全失去平衡,到了这个时候,尽快恢复宣战前“中外相安”的不轻易开衅的局面,防止政局继续出现剧烈动荡,是足以压倒一切的大事。基于此,李鸿章才不惜冒与慈禧翻脸的危险,毅然决然地将自己的砝码投给了已经落败的主和派。与此同时,凭借几十年积累的政治经验和敏锐谨慎的政治风格,李鸿章也注意相应策略,“矫旨”“乱命”这两个词汇就是他参考盛宣怀“千万秘密”电文所示,精心选择的政治术语,因为把朝廷之“旨”定为不真实的“矫旨”“乱命”,这就不能算反叛。

1900年6月22日,李鸿章在广州对记者说,拳民仅系愚民,慈禧系受人愚惑,这就进一步表明了自己“不奉诏”的立场。为了不给各国落下口实,他同时强调,对于义和团的起事,外国传教士和教民不能辞其责。至于八国联军突破大沽,是否可认定为清廷已实质性对外宣战,李鸿章也予以了断然否认,他指出皇室未备战,就不能认定为宣战,而且“越俎代庖”地说,之后皇帝还将遣散拳民,并与各国议和。

李鸿章在东南登高一呼,“首倡不奉诏之议”,拒绝对外宣战,引得万众瞩目,进而又被各方视为拯救危局的救星。老幕僚周馥来电说:“北事危,非师莫解,中外如望岁。”朝野上下盼望李鸿章北上解围的心情,竟然像等待除夕夜一样迫切,就当时的舆情而言,此言也并不算夸张——除主战派外,其他几乎所有疆吏群臣,都对李鸿章北上表示出极大关切,认为其“早到一日,朝廷早安一日矣”。6月23日,刘坤一、张之洞、盛宣怀等联名上奏朝廷,要求“电诏李鸿章派为全权大臣”,请朝廷催促李鸿章尽快到京,以全权大臣的身份与各国议和。

面对“国人望李傅相如望岁”的期待,李鸿章本人也做好了入京准备,特地电告山海关守将宋庆,告知自己准备由秦皇岛登岸,并叮嘱周馥之子周学熙备车马,在北京贤良寺收拾行馆。与此同时,李鸿章一连五次电奏朝廷,冒死恳请“先定国事,再议办法”,指出北上的前提必须是朝廷决意平定内乱,但让他失望的是,这五次电奏都如同石沉大海,没有任何回音。

就在宣战上谕发布的次日,武卫军聂士成部与义和团合力,在天津的北仓、穆庄重创西摩尔联军。武卫军内部共分五军,聂士成部为前军,即武卫前军,武卫前军是甲午战后淮军仅剩下的精锐,配备着德式重机枪,“治军多效西法,战斗力极强”,联军方面也称“自与中国交战以来,从未遇此勇悍之兵”。西摩尔联军被武卫前军打得丢盔卸甲,只得乘夜逃往天津,因直隶总督裕禄将战绩归功并大赏于义和团,而武卫前军则分文无赏,故而此战被与之前的廊坊落垡之战归并在一起,称为“廊坊大捷”。

在“廊坊大捷”之前,天津老龙头火车站也遭到武卫军和义和团的合力攻击。老龙头车站是天津城的交通枢纽,是西摩尔联军从天津出发时的站点,也是各国在天津驻防军援救西摩尔联军的必争之地,虽然驻防军在援兵的帮助下,最终守住了车站,但也不可能再去救援和接应西摩尔联军。

“廊坊大捷”、天津老龙头火车站等战斗,犹如给慈禧及其主战派打了一针兴奋剂,同时也继续误导了慈禧的战略判断,使其头脑越来越昏热。6月24日,慈禧谕令山西巡抚毓贤尽杀洋人。北京义和团随之大屠教民,全城因此陷入极为疯狂和恐怖的状态。两江总督刘坤一致电李鸿章,告知北京城内已有数万拳民,“来去如蝗,万难收拾”,而且“两宫诸邸左右,一半均系拳会中人,满汉各军营卒,拳会中人也占到大半”。袁世凯也电示李鸿章:“内廷左右皆拳匪,王公贝勒皆设坛,内城紧闭,每日只开半座城门,且仅限半天。”

随着顽固派在朝中的益发得势,荣禄与刚毅的矛盾已达到白热化,刚毅公开声称“荣禄之势力一日不倒,则使馆一日不能攻克”。荣禄在京内百般谋划,但和战皆不可恃,心情极为沉重,为此屡电李鸿章,询问有何解救之法,实际就是希望他能够尽速赴京相助。刘坤一在将荣禄的窘境转告李鸿章的同时,亦指出时下政局已经到了“病在腹心,几不可治”的程度。他预计各国大军很快就会兵临北京城下,“以一弱国而抵拒数个强国,危亡立见”,因此“痛哭百叩以请”,催促李鸿章急速北上,“另筹切实办法”,以挽救危局。

然而看到北方局势一片混乱,京城已被极端顽固派和义和团完全掌控时,李鸿章越发感到自己若贸然北上,不但凶险无比,而且对于挽救时局也毫无用处,于是只能暂时搁置入京计划。他在复荣禄的电函中说,你们这些重臣尚不能挽回危局,“鄙人又何敢担此危局”。在给刘坤一的复电中,李鸿章也做了同样的表示,并且激愤地说:“兵匪(指武卫军和义和团)仍力攻使馆,zhengfu悖谬至此,万难挽救,我去京城又有什么益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