欲速则不达(第1页)
站在李鸿章的角度,他虽然对变法始终抱着同情、理解和支持的态度,但随着了解的深入,他与维新派之间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分歧,对于“康梁版”变法能否成功,他也逐渐开始产生怀疑。
首先是变法路径。对于“康梁版”变法的基本方向,李鸿章并无疑义,他也早就有意利用维新运动来加速洋务进程,以期改变成法和风气,但对于康梁等人所设计的变法路径,他却并不完全赞同。西花厅会谈清晰地表明了这种意见分歧,即康有为主张旧法尽撤、旧例尽废,李鸿章虽也主张旧法应变,但绝对不能同意维新派“举数千年先主相传之法,一扫而灭之,唯西洋是效也”。
其次是变法缓急。对于变法,维新派有着书生式的一厢情愿和急于求成的心理,作为领袖的康有为尤其如此,力主“用激烈雷霆式的手段来变法,扫荡桎梏,冲决网罗”,为此,他甚至不惜亲自动手,牵强附会地炮制出一套孔子改制理论,并写成《孔子改制考》一书。
与维新派不同,李鸿章是一个具有丰富政治运作经验的大吏,尤其三十多年的洋务实践,更使他对国内保守、僵化的整体思想氛围,传统体制的桎梏,以及专制文化和文化的强大惯性,有着深刻认识,他也清楚地知道,要对传统的政治运作程序、官僚制度等进行变革,其难度有多大。有鉴于此,他主张应以循序渐进的方式进行变革,“华人之效西法,如寒极而春至,必须迁延忍耐,逐渐加温”。
“逐渐加温”是李鸿章在访问英国时就提出的。当时针对中西发展的差距及不同国情,他在演讲中还强调,中国人口众多,要在短时间内追上西方,达到与其不相伯仲的程度,是做不到的,“天下纵有笨伯,亦断不敢谓今日言之,明日成之也”。
在李鸿章看来,维新派的问题就在于不顾客观条件的限制,急于求成。他打了个比方,“擎琉璃冷盏以探汤,有不猝然破裂乎”,如果不先给冰冷的琉璃盏加加温,骤然拿它去盛沸水,琉璃盏能不破裂吗?
拿康有为炮制孔子改制理论来说,这就是一个极冒失的过激举动。翁同龢对《孔子改制考》不满,并非出于个人偏见,事实上,在帝党内部,对此持不满和反对态度的,远不止翁氏一人。当时各省以湖南的维新运动最为轰轰烈烈,湖南维新运动的倡导者陈宝箴、黄遵宪皆为帝员成员,他们均对孔子改制之说不以为然。甚至在维新派内,康有为的这套理论也难以使人们倾心相从,连身为康有为学生的梁启超都说,自己的老师“好引纬书,以神秘性说孔子,启超亦不喟然”。
维新变法能否取得成功,重点不在于考证它的主张是否合乎圣人之道,而在于各方面能否接受。说得直白一点,就是要让“潜在的反对者”转变为支持者,同时减少“积极的反对者”所施加的阻力,李鸿章将之称为“法非人不行”。
在新的政治格局下,后党已站在帝党维新派的对立面,成为维新变法“积极的反对者”,新旧两派之外的官民,其实多为维新变法“潜在的反对者”。抛开“潜在的反对者”不谈,仅仅帝党维新派与后党的力量对比就极不均衡。维新派多为缺乏阅历的士人学子,即便作为领袖的康有为,入京当工部主事也没几天,用李鸿章的话来说,康有才能是有才能,但终是“经院书生”。帝党倒是由朝廷命官组成,不过除了翁同龢、张荫桓等少数人外,多数都还只是小京官。相比之下,后党的势力要大得多,荣禄虽未入枢,但兼任总署和督办军务处,在恭亲王奕?去世、翁同龢被逐之前,除了他俩,朝中能够参与要政决策的只有庆亲王奕劻、李鸿藻、荣禄。当然最重要的还是,支持维新的光绪只是顶着一个皇帝虚名,尚未拿到全部实权,朝中最后的决定权掌握在慈禧太后手中,而后党恰恰以慈禧为尊!
正是由于守旧势力过于强大,所以维新变法要想往前推进,就得有一个“逐渐加温”的过程,过于激烈和过于迅速的行动,常常会适得其反,不仅可能导致“潜在的反对者”转变为“积极的反对者”,“积极的反对者”转变为“势不两立的阻挠者”,还会造成内部的分裂,所谓欲速则不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