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理衙门(第1页)
三天后,即10月24日,光绪降下谕旨,命李鸿章在总理衙门大臣上行走。
朝廷的中枢权力机构为军机处,相比之下,总理衙门只是一个为适应与洋人打交道而专设的外事机构,实际权限很小。总理衙门大臣又分为三类。第一类是总理各国事务亲王、郡王、贝勒,奕?、奕劻两位亲王担当此角色,并实际主管总署。第二类是总理衙门大臣,以军机大臣兼任。第三类才是总理衙门大臣上行走,该职务相当于见习大臣,通常由内阁、各部院堂官内特简,按照正常的政务处理程序,他们没有资格阅看奏折,更没有资格拟定意见和参与军政决策,因为后者乃军机大臣的特权。
李鸿章身为功勋卓著的老臣,又是首席大学士,居然被分配去总署全职当差,并且还被列在了第三类,消息一传出,连李鸿章刚刚访问过的那些西方国家,都觉得不可思议,并有清廷已不可救药之感,正如美国传教士林乐知撰文所述,“中堂为各国尊敬之人,中国乃闲置投闲,实不啻开罪各国也”。
更加让人意想不到的是,就在李鸿章受命于总理衙门大臣任上行走的同一天,他又受到了一次严重处分。
原来就在李鸿章请安召对的当日,他曾顺道径游圆明园,凭吊废园遗址。不想慈禧、光绪正在主持对圆明园的修复,每隔数日,光绪必亲临督视,所以该园已非废园而成皇家禁地。24日,有人揭发此事,光绪于是明发上谕,以“擅入圆明园禁地游览,殊与体制不合”,将李鸿章交礼部议处。部议的结果,是将李鸿章予以革职,因“得旨加恩”,才“改为罚俸一年,不准抵销”。
且不说李鸿章是元勋老臣,即便是一般使臣,在万里远归,根本不知道圆明园里面正在修复的情况下,贸然入游,也属情有可原的范畴。可是朝廷仍然毫不客气地予以明发处罚,丝毫没有打算给元老留面子。李鸿章受此打击之重,并不亚于被安排进总署充任闲职,以至于一向好强的他,在别人来访时,也不禁流露出了“悲哀和心酸”的神色。
大清从来都是人治社会,朝廷的处罚亦如是,处分一个人,所谓按章办事只是一个由头而已。鉴于国际舆论要求重用李鸿章的呼声很高,朝廷似乎是在借此对外释放一个政治信号,即李鸿章不会获得重用,同时此举提醒和敲打李鸿章的用意也很明显。
终于还是沦落到了和俾斯麦一样的下场,甚至比俾斯麦还不堪,毕竟德皇威廉二世还知道给前朝老臣留体面。李鸿章心中的郁闷和失落可想而知,他明白自己已无可能“得君”,出国前以及在国外游历时,曾经以为可以重新做一番事业的大志,在现实面前也彻底变成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。
李鸿章一连数日都待在贤良寺,没有去总理衙门报到,但他终究是一个闲不住、不服输的人,总想用人生最后的精力再做点事,同时借此证明自己的价值。接受新职第八天后,也即11月1日,人们在总理衙门见到了前来上任的李鸿章。让众人诧异的是,此时的李鸿章看起来身体健康,精力充沛,毫无颓唐无力之感,显然,他已经自行调节好心理和状态,准备在其有限的职责范围内,参与总署事务的处理了。
总理衙门的全称是总理各国事务衙门,又称总署或译署,清廷的外交以及铁路、开矿、借债等洋务事宜,皆集中于这一机构。在“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”的形势下,总署本应是个极其重要的部门,但朝廷并不真实重视,除了发生外交纠纷时用得着外,其余时间总署如同“冷宫”。
总署对于外交和洋务,也基本处于应付状态,而且还没人做。李鸿章赴任总署之前,相应差事都推给户部侍郎张荫桓;李鸿章来了之后,便推给他俩。李鸿章如果因为特殊情况,需在贤良寺居所内办公(主要与外国公使见面),而张荫桓又偏巧不在时,总署也就相当于瘫痪了,“应画稿件、应发文电,无人过问”。
你们不干,我来干!李鸿章本就不怕事,也爱做事,正式入职总署后,他在对同事大臣多表不屑的同时,几乎每天都以“舍我其谁”的态度,积极参与着各种事务的处理。
据说有一次法国公使来到总署,责问总署为什么一开始说要向法国订购枪械,等到快签字了,却又改成了向别国订购,并表示总署言而无信,要求仍与法国签字订购,否则就以影响中法邦交论,“即便因此挑起战争,亦在所不惜”。
见法国人以发动战争相挑衅,在座的总理衙门大臣皆又惊又怕,面面相觑,除李鸿章外唯一懂洋务的张荫桓亦默不作声。
李鸿章自被派人总署,又遭罚俸后,已深知帝党清流等政敌始终对己耿耿于怀,“忌者犹不能相忘”。幕僚吴汝纶劝他采取“韬晦”之计,遇事虚与委蛇,以免受到居心叵测之含沙射影者的伤害。李鸿章接受了这一建议,平时只是埋首做事,总署开会,大多时候也是默坐不作一语,并不主动发表意见,为的就是避免锋芒毕露,遭人忌恨打击。
看到众人没有一个敢发声,李鸿章终于忍不住表示,订购应以价格为前提,且此前也未签订购合同,此事与邦交并无必然联系,如再执意,亦可从他国价低处订购。
李鸿章所言,即遵循他的“循理外交”,即大家都要按规矩办事。法国公使遂无言以对,怏怏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