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头戏（第1页）

李鸿章访美不仅爱“问”，也擅“答”。9月2日，在其下榻的华尔道夫饭店，李鸿章召开记者招待会，接受了十二名记者的联合采访，回答美国新闻界提出的各种问题，他也由此成为中国高官中以记者招待会方式面对记者的第一人。

作为李鸿章访美的一大重头戏，美国新闻界和民众希望能够从招待会里管中窥豹，了解李鸿章对于美国及其中国社会的系统看法。记者首先问李鸿章：“美国做得不够好的地方是什么？”李鸿章回答：“只有一件事让我吃惊或失望，那就是你们国家有形形色色的政党存在。”

李鸿章访问英国时，舆论曾批评他对英国的政治制度不甚关心，只对枪炮和铁路电报感兴趣，认为这是一种舍本逐末的做法。站在李鸿章的角度，他对于近代工业特别是军事工业发展的了解，至少在中国国内，已无人能出其右，加之出访的行程安排又极其紧凑，想侧重考察欧美工业发展及科技进步，自不难理解，但这并不是说李鸿章对于“政教”，也即欧美的民主政治制度，就熟视无睹了。

事实上，李鸿章对于西学的涉猎，早已经超过了对铁路、矿山、电讯、商业、机器生产与军事工业的留意。七十年代，他曾珍藏幕僚马建忠留法时给他的上书，其书谓“欧洲之强不全在船坚炮利，而政治法律亦有关”，第二年曾纪泽出任驻英、法公使，李鸿章即将此书秘示于曾，意在让曾除留心西方的军事、工商外，亦需关注其政治法律。在此之后，他更是通过阅读各类记述，特别是重点研读郭嵩焘、曾纪泽、薛福成三人的海外日记，对于欧美“政教”有了初步认识。

出访欧美期间，李鸿章结合先前的认识，亲自对欧美“政教”做了考察。在英国时，他特意访问了作为西方民主制度象征的议院，当时他先到下议院，坐在特设的座位上，旁听议员议论国事，随后又来到上议院，观看议院特设的国王宝座，并向上议院议员岱文山详细询问了议院规制。来到美国后，李鸿章同样对美国的政治制度表现出浓厚兴趣，与纽约市市长斯特朗、布鲁克林市市长沃斯特的交流，都是为了对此进行了解。

总的来说，李鸿章对于欧美“政教”是肯定的。李鸿章过去曾一再对权臣疆吏中僵化固结的风气提出批评，对朝中任人唯亲、使贤达无路请缨的现象也表示过不满，这些都被他归结为“上下不能一心”，是中国政治的一大弊病。经过对比，李鸿章发现欧美“政教”恰是能够对症下药，令朝野做到“上下一心”的“善教”，在他看来，欧美各国之所以能够富强，就是因为最终“善教发为善政”，使得国民“齐力合作”，进而“无事不举，积富为强”。他还欣喜地表示，对于欧美“政教”，自己过去只是“心领而未能亲眼看见”，这次则是“见所见而去，尤胜于闻所闻而来”，意即收获颇多。

另一方面，李鸿章又是一个有着实际操作经验的行动派，熟谙大清的政治运作，这就决定了他在予以肯定的同时，还会从中西不同的国情，对欧美“政教”进行观察和审视，他对美国政党的批评即源自此。

“形形色色的政党”有什么不好？李鸿章的理解是会使“国家出现混乱”。他同时还提出，“国家安全在于对各政党能有效地进行制衡”。

李鸿章所言，引起与会者的会心一笑，在记者们看来，李鸿章的这种回答显然是“天真”的——分权制衡原本就是美国政治制度的一个基本原则，在美国政治架构和设定中，正是由“形形色色的政党”代表着不同的民众利益，进而表达不同民众团体的利益诉求。

当然，李鸿章有此认识亦无可厚非，他在推进洋务运动的过程中，饱受清流顽固派的攻击掣肘，有着切肤之痛。在英国议院旁听议员辩论时，李鸿章觉得那简直是一窝蜂似的吵架，这可能让他认为，欧美政党与中国朝野的各种激hui和派别区别不大，对zhengfu的革新决策只会起到成事不足、败事有余的拖后腿作用，沿用大清传统的治理思维，自然应对其进行制衡。

在李鸿章看来，各政党减少分歧，联合起来为国家助力，是最好的。他反问在场记者：“你们的报纸能不能靠国家利益，将各个政党联合起来？”

这句话虽与西方政情不符，但也等于抬升了媒体的地位，恰到好处地恭维了一下记者和报社，于是又牵出了一个新的话题。一名记者问李鸿章：“阁下，您赞成将美国的或欧洲的报纸介绍到贵国吗？”

李鸿章回答，中国已经办有报纸，“但遗憾的是，中国的报纸不愿将真相告诉读者，他们不像你们的报纸讲真话，只讲真话。中国的报纸在讲真话的时候十分吝啬，他们只讲部分的真实……”

李鸿章的话立刻在会场上掀起了一阵小高潮，记者们除了欣赏其幽默坦诚的语言风格外，还一致认定李鸿章的“清国报纸不讲真话”，是在批评清廷体制不让清国报纸讲真话。

原来李鸿章具有这样的眼光与见识，身为大清官吏，竟然也会指责清廷，推崇新闻自由和舆论监督！众人颇为兴奋，会后《纽约时报》在报道时，评价李鸿章在回答问题时，“态度非常坦诚、谦虚”。而“中国的报纸不讲真话”，也由此成为李鸿章一句流传甚广的名言。

事实上，这不过是因双方思想隔阂而造成的另一个误会。李鸿章矛头所指，正是西方记者的中国同行，而根本不是他们臆想中的清廷及其体制。

中国近代报纸始于十九世纪上半叶，主要集中在上海、广州、香港等口岸城市，这些中文报纸除登载商业信息外，也会刊文报道时事，由于信源不实、片面吸引读者等原因，错报、误报层出不穷。李鸿章在其政治活动中，经常受到中文报纸“不讲真话”的困扰，远的不说，就说这次访问美国中的花絮之一：“在布鲁克林遇到骑自行车的小姑娘约瑟芬”。

对于“约瑟芬事件”，中美报纸都进行了报道，中国方面报道的是上海的《点石斋画报》，不仅有文字，还配有漫画，其名为“傅相逸事”。按“傅相逸事”所述，当天傅相（李鸿章）在纽约某酒楼凭栏下望，突见一美貌少女骑“独轮车”飞奔而至。李鸿章大悦，立即命人将此少女请至酒楼之上，二人晤谈良久。少女“言语玲珑，如乳莺啼晓”，李鸿章兴致勃勃，便以此处非说话场所为由，另约少女至其寓所畅谈。

《点石斋画报》并没有派记者随行采访，“傅相逸事”是对美国报纸的相关报道进行综合翻译后，由编辑整理出来的文字。但这篇文字显然已经按照编辑自己的兴趣，以及他们对读者口味的判断，对原报道进行了“加工”，其中的多数情节皆为庸俗想象，“言语玲珑，如乳莺啼晓”更是中国古代言情小说中最常见的描写套路。

如果“傅相逸事”标明系纯虚构的八卦，倒也罢了，关键是它还打着新闻报道的幌子，内容虚实相间，即虚构中又掺杂了一点事实的影子，这样就很容易让读者误认为是真事。比如“逸事”的后半段说道，少女如约来到李鸿章的寓所，因李鸿章已熟睡，二人未能见面。后李鸿章回国，仍对少女念念不忘，又写信又赠香包。编辑在此处特加评论，说李鸿章“未免有情乎！”

在《点石斋画报》编辑的篡改、曲解和“妙笔生花”下，“傅相逸事”活脱脱成了俗不可耐的“傅相艳史”。这样的所谓“新闻”，读者看了可能觉得舒服有趣，但离真相已经相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
对李鸿章而言，他原本用于了解美国社会和文化的行为，居然被解读成了罔顾国事、贪恋女色，此类报道多了，很容易被清流派拿来作为对他进行口诛笔伐的武器，也可能给他的交涉活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，甚至影响朝廷对他的信任以及外交方面的判断决策。

“中文报纸多刊载不实信息”，不仅是李鸿章，曾国藩、左宗棠等洋务派大佬也均持这一认识。李鸿章平时很注意从洋人所办的英文报纸中搜集资讯，曾命专人搜集、翻译此类报纸，除自留一份外，还定期送总署一份，但中文报纸却不包括在内。对于中文报纸，李鸿章就算是看，重视程度也不高，原因即在于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