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帆楼(第1页)
李鸿章在京期间,据传曾“忙里偷闲”,由女婿张佩纶引见,前往京郊的白云观,在隐匿身份的情况下,拜访了一位通灵道人,请他为自己占卜。
道人听完来意后,自顾自地坐在一个大蒲团上,闭目养神,把李鸿章晾在了一旁。李鸿章倒也不愠不急,耐心地在一旁恭候。
良久,道人睁开眼:“占卜之道,由心生,信则灵,不信则无。”他让李鸿章告知其生辰八字,李鸿章的生日是阴历正月初五,这一天也是民间传说中财神的生日。道人问清楚李鸿章的“财神生辰”,足足想了半炷香的工夫,才望着李鸿章说,你的命很硬,命如此之硬,非大富大贵之人难以担当,看来你不是一般人啊,封侯拜相不在话下。
“大富大贵”“封侯拜相”,李鸿章早就做到了,只是未必守得住,更何况他此时关心的也并不是这个,遂摆摆手苦笑道:“往事如烟,不堪回首,还望道长能为弟子预测一下未来。”
道人矜持一笑,说到了关键处:“施主眼下是有些麻烦,但有惊无险,尽可宽心。只是恐怕晚节有虞,尚需格外留心。”
李鸿章心里一动,还想继续追问,道人一指墙上的一幅《松雪道德经》(即名帖《松雪书道德经》,系由元代著名书画家赵孟顺所书,赵孟顺号松雪道人),含矜而笑,至此再不作声。
古人言,“心存忐忑,占卜问卦”。李鸿章平时对于占卜问卦这一套,并没那么热心,临时抱佛脚,本身就是其不安心情的一个表征。对于此时的李鸿章而言,比之于个人的人身安全受威胁,更让他担忧的无疑还是“晚节有虞”,道人的话也因此在他心中蒙上一层阴影。尽管如此,李鸿章在领命之时,即已下定决心,此行即便因割地赔款而遭到国人斥骂,也顾不得那么多了,正如他在预筹方案中所言,“苟有利于国家,更何暇躲避怨谤”。
1895年3月14日,李鸿章一行从天津出发,前往日本。随行人员除伍廷芳、马建忠等幕僚外,还有两个特殊人物,其一是美国人科士达,其二是李鸿章的长子李经方。科士达是律师出身,曾担任美国国务卿,总署专门聘请他以私人身份,充任议和法律顾问。李经方曾任驻日公使,通晓日语,李鸿章认为谈判时用得上,因此在参加军机大臣会议时特地请求让其随行,李经方在使团中的身份是“钦差全权大臣”。
在使团乘船的船头,高悬着“中国头等议和大臣”的旗帜,但因日方不允许中国使团乘坐中国船前去谈判,所以他们雇用的是德国商船“礼仪”“公义”,船上也只能挂德国国旗,议和大臣所处环境的尴尬和困难,于此可见一斑。李鸿章年逾七旬,却还要以老迈之躯,远赴东洋,深入险地,扮演这样一个极难扮演的角色,其心境之苍凉与苦涩,亦可想而知。
轮船在海上颠簸了五天,于19日到达马关。快到马关时,李鸿章吟诗一首,言称“舟人哪知伤心处,遥指前程是马关”。
马关也称下关,在日本本州岛最南端,此地有一个位于小山丘之上、面朝大海的春帆楼。春帆楼乃木制小楼,面积并不大,原来是个医生诊所,后改成河豚料理店,店里的河豚宴很有名气。伊藤博文是马关所属的山口县人(当时属长州藩),过去在马关一带活动时,春帆楼是他经常光顾的地方,据说春帆楼的名字也是由他所取(伊藤博文别号春亩)。
春帆楼是伊藤博文亲自选定的谈判地点。20日午后2点半,李鸿章一行登上春帆楼,与日本全权大臣伊藤博文、陆奥宗光举行第一次谈判。春帆楼里早已修葺一新,地上铺着华丽的地毯,围着谈判桌摆放了十多把椅子,中方人员还注意到,与其他人受到的待遇不同,日方在李鸿章的座位旁还特别摆放了痰盂。
客气和尊重背后,却是掩藏不住的刀光剑影。伊藤博文与李鸿章并不是第一次面对面打交道,十年前,两人签订《中日天津条约》,就已经见过一次,此次不过是对手重逢。对于李伊二人重会春帆楼,清代野史中有个段子,说是在宴会间,伊藤博文突然对李鸿章说:“我这里有一个联,你能对吗?”说完,便随口道出上联:“内无相,外无将,不得已玉帛相将。”意思是你大清国内无贤相辅政,外无良将御边,不得已只好割地赔款。
李鸿章听出联句中含讥带讽,但一时又答不出下联,不由得又恨又愧。赶巧使团随员中有个李鸿章的幕僚,平时不蒙李鸿章重用,触景生情,灵机一动,立刻代李拟出下联:“天难度,地难量,这才是帝王度量。”中国天地广大,难以测量,这就像是我们皇帝肚量大,给你点地,赔你点钱,无所谓。
这个段子自然是虚构,暗含的是国人爱占口头便宜的老习惯。回到真实的场景中,在中日谈判代表未曾正式开谈时,伊藤博文和李鸿章于寒暄之后,也确实有过一番意味深长的对话。
当年签订《中日天津条约》的背景,是朝鲜“甲申政变”被中国驻朝军队迅速镇压、伊藤博文来华谈判时,虽不像李鸿章现在这样极度被动,但也不占优势。李鸿章是实力外交论者,借助于己方对局势的掌控,他在谈判中,将伊藤博文的无理要求全都毫不客气地拒之门外,并且声言如果伊藤博文不满意的话,双方只有兵戎相见。
那次谈判,伊藤博文不仅未讨得便宜,反而在会场上领教了李鸿章的厉害。事隔十年,两人再次谋面,对于当时李鸿章的盛气凌人,伊藤博文仍旧记忆犹新:“想中堂大人当年,何等威风,一言不合,谈不成就要打,如今真打了,结果怎样呢?”
十年后,随着战争的一败一胜,李鸿章和伊藤博文在东亚政治场上的地位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尽管李鸿章仍想尽力表现出作为大国使节的恢宏气度,但作为战败方的代表,仍难以掩盖自身尴尬艰难的处境,而伊藤将春帆楼挑选为谈判地点,本身就代表着他的踌躇满志和今非昔比。未等李鸿章答话,伊藤博文即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,志得意满地说道,十年前他在天津与李鸿章相会时,曾进言中国有改进的必要,不料十年来一无长进,“不图改进,以至今日,实深感遗憾”。
聊到这个话题,李鸿章内心可谓酸甜苦辣,五味杂陈,只好一边叹息,一边承认本国积弊太深,以致“虚度岁月”,十年过去,一切依然如故,“本大臣自感惭愧,心有余而力不足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