危疑（第1页）

自甲午战争开始以来，李鸿章的个人处境越来越困难，帝党不仅直接攻击他本人，还把矛头对准了他的女婿张佩纶。张佩纶本是北派清流的干将，马江战败后，张佩纶声誉扫地，并被论罪革职遣戍。张佩纶一直保持着与李鸿章的私谊，而李鸿章也深爱其才，在其人生跌落低谷之际，主动予以接纳，待张佩纶戍满释回后，即以爱女李鞠耦许配给他作续弦。

张佩纶对李鸿章充满感激之情，婚后便住在北洋节署，帮李鸿章参谋督署公事，比如甲午战争爆发前，张佩纶就曾建议李鸿章先将驻朝部队撤回，“示弱骄敌，再图大举”。不料御史端良却以张佩纶身为罢黜官员，妄论国事，屡遭非议为由，对他进行弹劾，要求将其驱逐回籍，光绪对于李鸿章本就一肚子气，也就趁势顺水推舟，下旨将张佩纶“驱令回籍”。

如果只是针对自己的明枪暗箭，李鸿章早已习以为常，亲人也因自己受到牵连，则令他黯然神伤。他为此上疏抗辩，指出张佩纶虽曾论罪革职，但之前作为言官，操守清廉方面并无可指摘之处，连“圣母皇太后”慈禧都有耳闻，现在所谓“干预公事，屡招物议”云云，全都是没有根据的流言。

李鸿章希望光绪能够高抬贵手，甚至是看在慈禧的面子上，重新考虑，放自己女婿一马。没想到光绪予以断然拒绝：“张佩纶的罪行很重，李鸿章怎能再为他剖析辩解？仍令回籍，不准在该督署中居住。”

张佩纶被迫出署，翌年携眷南下江宁隐居。在这件事上，帝党所为并不奇怪，令人齿冷的是光绪的言行。李府幕僚吴汝纶素以观察敏锐著称，他对此洞若观火，暗中告诉密友：“朝中不信任李相，颇有意对他予以摧折，幸亏太后尚倚重李相。”吴汝纶还用“危疑”（怀疑和不信任）一词，概括了光绪与李鸿章之间那种复杂而微妙的君臣关系。

按照吴汝纶的说法，举朝对于李鸿章的围攻，系“由zhengfu扬其焰，而后进之士闻声和之”。这里所说的“zhengfu”，显然就是指光绪、翁同龢等而言，“后进之士”则是指志锐、文廷式、张謇等帝党言官。置身于如此困难的处境之下，李鸿章自然“心绪不佳”。他一边对自己和淮军在平壤战役中的表现进行辩护；一边以自己距东北前线战场过远，不便遥指，请朝廷另派重臣督办军事。

你退我就进，帝党毫不客气，在光绪的暗中支持下，文廷式以及给事中洪良品先后上折，奏请改组军事领导机构，撤销李鸿章的战争指挥权，另以大员代之，在他们看来，只要前线仍专恃李鸿章，则败局势难挽回。

光绪“摧折”李鸿章，其实都经过慈禧的默许，就连拔去李鸿章的三眼花翎、收回黄马褂那件事，虽然事前未请示慈禧，但事后慈禧亦未追究，显见得至少没有强烈反对。后党分子也都在揣摩太后的意图，庆亲王奕劻猜测慈禧已打算放弃李鸿章，遂在军机处的枢府会议上，自请赴安东（今丹东）九连城督师，并特别提出要以慈禧的弟弟、承恩公桂祥为副帅。

没想到，奕劻马屁拍在了马腿上。在看到李鸿章的“求退”折后，慈禧亲下懿旨，一无反态地对李鸿章温言抚慰，称其“布置有素”，还说李鸿章所说办理军务的种种难处，她早已知道，对于军事上的挫败也能理解。不仅如此，慈禧还出面“作一半主张”，驳回了群臣关于另派督兵大臣的意见，仅派四川提督宋庆为帮办大臣，仍令李鸿章“统筹兼顾，不得稍有推卸”。

慈禧心机深重，擅长权术，即便是其亲信，也往往猜不透她的想法。事实上，对于李鸿章这个身拥数万精锐海陆军的老汉臣，慈禧未必有多么信赖，也经常找机会想进行限制和打压，以便进行权力制衡。之前，正是出于权力制衡以及同样对战事不满等原因，慈禧确实在一定程度上默许了光绪对李鸿章的“摧折”，然而与年轻气盛的光绪相比，她更明白李鸿章的存在价值，对李鸿章的“倚重”始终都要大于“摧折”，更何况，从甲午战争爆发以来，帝党借力打力，欲通过“易李”来间接削弱后党权势的用意，也早已引起慈禧的警惕，故而此番她才会果断出手，制止帝党“易李”的继续进行。

据翁同龢日记载，有一次慈禧接见军机大臣，谈到中日战争，一面斥责李鸿章“贻误”，认为他指挥战争不得力，一面又说淮军难以驾驭，对李鸿章暂时还不能轻动。首席军机世铎和清流派的李鸿藻都很赞同此论，但翁同龢却颇为沮丧，因为他比李鸿藻等人看问题更实际，知道慈禧这番话不过是在敷衍群臣特别是帝党清流，究其实，不过还是不想罢黜李鸿章而已。在给张謇的信中，翁同龢无可奈何地表示：“既不换将，又不易帅，还谈得上其他吗？这是天意啊！”

面对来自后党方面几乎不可抗阻的阻力，帝党并不愿就此罢手。在慈禧下达懿旨两天后，志锐即上一折，列举李鸿章在军事部署上的种种错误。请免去其北洋大臣、直隶总督之职，“责令统帅淮军，专筹攻城”，也就是卸去李鸿章统筹全局之权，仅作为一方战将使用。

如果让李鸿章靠边，谁能出来收拾局面？帝党想到的第一人选是恭亲王奕?。在帝党看来，起用有“贤王”之名的奕?，乃是挽救时局的重要措施，而且奕?是在十年前被慈禧逐出枢府而被迫闲置的，自然不会倾向于后党，若由此人复出主政，一则可以夺走李鸿章的军权，二者亦可抑制后党。

不过也恰恰因为奕?系由慈禧亲手贬黜，连光绪也不敢轻易松这个口。早在甲午战争前，就有人奏请起用奕?，光绪的反应是“原折留中”，也就是对奏折不予批复，仅作归档处理。现在看到李鸿章得到慈禧力保，帝党要求起用奕?之心更切，1894年9月27日，帝党成员陆宝忠等人联名上折，请求让奕?“销假”出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