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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马牛羊4by王和国、杨重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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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九 牛道耕脏话评夺印 莫桂仁传经迎喝彩(第1页)

做人凭良心。朱光明知道,怎么说,牛道耕也不是“坏人”。不过,他为人太硬撑,古董,惹毛了六亲不认。那些为人处事总占点小便宜,干集体活偷懒耍滑的人,当着他的面不敢说,背地里骂他的也不少。——讲阶级斗争的年代,有人怨恨你,有人惦记你,这就是最大的麻烦。

这年头,整人害人有句名言:“不怕事情小,只要人肯搞”。今天记住你说的几句怪话,牢骚话,明天记住你多拿集体几根葱,两颗菜,后天再记住你扯烂了领袖像,穿反了五星红旗,几搞几不搞,不当“反革命”,也适合戴顶“坏分子”帽儿。最令人担心的是牛道耕多少还有点儿“历史问题”。解放前家业大,远近闻名。毕竟戴过富农帽儿。还有,大儿子牛天定的事情,那两块金字匾牌,挂上去了,又遭收回去了,凶多吉少。如果要喊他牛道耕交代,满身是嘴巴也说不清。让朱光明有点儿困惑的是:明明白白摆着的,火烧眉毛了,这牛道耕却依然无事一样。三顿饭,胃口照样好。开头几天夜里,“择床”,没睡好,现在,脑壳一挨着席子,照样能睡得吹噗打鼾。

看第二遍《夺印》的时候,朱光明忍不住,看似无话找话,悄悄提起个话头:“看样子,四清工作队的人讲天良,能把我搞整成个‘陈广清’那样的人,就算阿弥陀佛了。起码不是坏人!”

牛道耕知道小舅子在套自己的话。有点不屑:“你在想啥子啊?如果你是那个‘陈广清’?那谁是瘸大爷?——葫芦尾河‘瘸大爷’倒是有一个,不过不姓陈,姓朱,跛子朱光富。他是坏人啊?嗨呀,依我看,就算工作组是‘何文进’嘛。那谁又是‘胡素芳’?谁又是‘陈有才’?鬼扯嘛。电影里头编这些玄龙门阵,全是他妈的‘三更半夜骂媒人——日出来的话’。”

朱光明一听,慌了:“我的老子,小声点嘛,闹个锤子呀?你就积点口德嘛。说那么难听,工作队的听到了,马上开你的斗争会。你信不信?!”

牛道耕自知失言,环顾左右:“本来嘛。”他放低声音,“你也别虚。哎,人活世上,都是有定数的。‘三个六月两个寒’,谁没个七灾八难?命中只有八合米,走遍天下不满升。又道是,躲脱不是祸,是祸躲不脱。眼下,人家是无事找事,小事搞成大事。我们咋办?嗨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少一事不如没得事。你记住,我一辈子都信实:为人不做亏心事,半夜不怕鬼敲门。人活世上,别人不晓得你,难道自己也不晓得自己?离地三尺有神灵。随便人家怎样说,稳起。你看罗祥光那样子,任何人一看就知道,明摆着心里有鬼,‘天上才起点儿花花儿云’,你就‘鬼打心慌遍地找雨伞’了,自投罗网,你格老子没得事都有事了,不拿你娃娃开刀,拿谁开刀?”

朱光明点点头,还不得不服:“到底姜还是老的辣。”暗笑,“幸好这狗东西不识字啊。不然,谁配当你的下饭菜啊?”

农历五月初六一大早就上街“集中学习”,牛道耕和朱光明都不知道,端午节晚上工作组进驻红奎大队开的那个贫农大会,开得很憋气。事后很久了,但凡提到此事,谷栅依然耿耿于怀,“幸好老谷我没气包卵,不然就给气成第二个羊登山了!”

那天牛道耕紧赶慢赶赶回家“迎接工作组”。没想到竟碰了一鼻子灰。一辈子耿直,没有歪心眼儿,遇事从不往坏处想。工作组叫开贫农会,牛道耕立马叫人通知“开贫农会”,根本就没去想想自己是不是贫农。如果不是羊登山一席杂七杂八的“讥诮话”,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个会自己理当回避。羊登山说,土改过后十多年了,只开过一回儿贫农会,而且人还没到齐。以至于他这个土改时候的贫农团长居然对而今到底“哪些是贫农,码不实在了”。自己连贫协主席是谁都搞不清楚。话说来看似无意,实际上是在“流汤滴水”敲打人。——见面就向工作组轻轻儿告了一状:“这葫芦尾河,而今不是贫农当家作主!”话到这份儿上,牛道耕才意识到:人家开贫农会,和你这个“前富农”有啥相干?于是只好灰溜溜地走了。

天黑之前,陆陆续续来了百多人。大半个地坝站满了。于是开会。由于红奎大队的干部情况特殊。罗天英授权:由下中农民兵连长羊绍银,临时主持会议。羊绍银好出风头,“黄豆芽儿进九斗碗,当不得盖面菜”,平时吊儿郎当惯了,要他站直了正正经经说正经话,简直当抓他上杀场。推辞再三,忸怩好阵子,罗天英不松口。没辙了,硬着头皮,上吧!于是猛力拍掌三下,示意“安静”。众人都静下来之后,羊绍银却只顾抠脑壳,一时找不到下文。又憋了好一阵,才结结巴巴说了个开场白,三句话:“看到的,格日妈的工作组来都来球了。那就,请工作组长训话。”

他忘了该带头拍手。地坝里有人嗤嗤发笑,没人拍手。

夜幕早已落下。惨白的马灯灯光下,谷栅组长更显瘦骨嶙峋,但人还精神。羊登山注意到这位猴子组长浓眉下的四个眼角,都有碎米大小的一坨“眼屎”。——看样子,非躁即火,内热还不小。

谷栅久居京城,张口多是标准的“官话”,乡土语言缺修炼欠丰富。乡亲们听来,少盐无味,干巴巴的,寡淡,不过瘾儿。

他首先将红奎大队工作组的五个人,逐一介绍给“我的最亲爱的贫农兄弟们”。这话十足的“诗人抒情腔调”,听来让人酸得牙痛。高帽子随手就来:“这次社会主义教育运动,你们,我们的贫农兄弟,就是最根本的依靠力量”。他打包票说,“大家放心,我们这些人,进村之前都是经过全面审查的。既然参加四清工作团,肯定免不了要清别人。俗话说,打铁还得墩墩硬,要清别人,先得自己‘清’。”所以,工作组的人“都要过清阶级、清观点、清立场这三道关口”。组织上派专人对每个成员,上查三代,左右遍及三亲六戚。谷栅说:“今天开始,我们就是同志、兄弟了,亲不亲?阶级情!在这里,我坦白告诉大家,我们五个人,从七岁起的历史,组织上都调查过了!”他说,凡是在“历次运动中”中暴露出来大大小小问题的,比如政治上不可靠、思想作风存在毛病等等,都不能参加四清工作团。

罗天英顺着谷栅的思路插话道:“谷组长,还有梁同志、崔同志,都是京城派来的。要相信组织。我们和你们,是亲人,大家千万别把我们当外人。这里特别强调,以后我们见面都称呼‘同志’,革命同志是最亲切的。”

罗天英还介绍说,今天这会场里的好多人,我们都熟识。坦白说,工作团在葫芦口河集训时候,我也是做了自我检查自我交待的。单是自我检查交代还不够,还要开展互相检举、揭发。在互相揭发过程中,不少已经参加集训的同志,被总团鉴定为不合格,还清退回去了呢!——大家还记得,从鸡公岭公社调来你们公社,当妇女主任的李金萍李主任吧?她丈夫是副县长,参加四清工作队,集训时候,政审。结果,因为有点儿不大不小的问题,清退回去了。——想不通,寻了短见。今年还不满四十,多可惜哟!

地坝里,社员们忍不住一阵议论纷纷。矮子幺爷似懂非懂:“好鸡儿严格哟!啥——副县长,未必还不占组织呀?朱大说的,啥占了组织,就先疯(先锋)了嘟嘛。怎么还会有不大不小的问题?啥——太卡鸡儿了!”羊颈子批评他:“幺爷你晓得个啥子哟。组织里面,现在说是也有坏人了,叫暗娼(暗藏)!”无论开会还是瞎吹牛,羊颈子听人说话喜欢“扛顺风旗”,连蒙带猜还自以为是,经常闹笑话。亲舅舅牛道松对他这一点最看不惯,常“抵”他的“黄”:“天上晓得一半地上晓得完——啥子事你都晓得!‘暗娼’?还‘嫖客’呢!我看你像个老鸨儿。”旁边的马德寿嘻嘻发笑:“你这当舅舅的,有你这样说话的吗?别争了,听开会。你们暗娼嫖客老鸨儿都有了,干脆,上街开店子嘛。”

妇女们都熟悉李金萍,也议论纷纷。马白贞对羊绍芳说:“啧啧,那李金萍不遭怄死呀?听到过一点儿影影儿,我像是听她本人说过,她婆家是大地主。她男人占的地下组织。”

接下来谷栅简要介绍什么叫做四清运动,什么叫做社会主义教育运动。他说,今后要和大家一起学习。还说了什么“前十条”“后十条”“农村工作六十条”“李园经验八十条”。坝子里有人悄声道:“嚯呀,够得整,都一百六十条了。”

谷栅有点儿自我陶醉地抒起情来了:“这次‘四清’运动,是一次比土地改革运动更广泛,更复杂,更深刻,更伟大的,更大规模的群众运动。”他说,我们工作组要在贫下中农中间“扎根串联”。谷栅专门讲解了“扎根串联”,就是要做到“同吃、同住、同劳动”。“我们工作组的人,全部要住到贫下中农家里去,一锅吃饭,一屋睡觉,一块地里劳动。”——院坝里像开了锅一样沸腾起来。人们在掂量这“一锅吃饭,一屋睡觉,一块地里劳动”的分量。饲养员马德忠傻不愣几冒一句:“幸好不是一床睡觉啊。”有人拍着巴掌笑。

谷栅待大家安静下来后,补充说:“告诉大家,所有人一个一个都‘四清‘之后”,要重新组织阶级队伍,重新评定阶级成分,如果权力没有掌握在贫下中农手里,还要坚决地开展夺权斗争。

罗天英带头鼓掌,马晓梅立即响应,同样站在台上的羊绍银也跟着拍了几下。院坝里只有几个人响应。掌声稀稀拉拉的。谷栅看看院坝里的贫农们一点儿也没有兴奋激动的样子,顿时觉得很没面子,说话再也提不起劲儿了。于是来了一句:“我完了。谢谢大家。”然后,深深鞠了一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