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之不幸汝之幸——一场特殊的婚礼(第2页)
“哦,后来呢?”
“夜鸟一叫,公子身上激灵一下,往我身边靠了靠。我见他脸煞白,似乎有些怕,我就劝他回书房去……”
“闻鸟叫而魂惊,公子平时可是这样的吗?”
“不”,周不疑说,“公子平时胆子很大,一般的事并不能使他害怕,可那天他心闷,话少,凡事都无兴致……若说异常,这就是公子的异常了。”
说到这里,家丞匆匆跑来,面带喜色,连连说:“丞相,公子大好了,服了药,气息平稳,现已睡了,想不久就会好的。环夫人特意让我向丞相报喜,免得丞相悬念。”
曹操听了,随家丞到春棋苑曹冲的病榻前,果见曹冲睡着了。那个开方的医生给曹操跪下,详告了服药前后病情的变化,说话也流畅多了,面上还带了一些自信和得意之色。曹操命医生先去外面守候,然后俯下身来,深情地谛视着曹冲的面容,看他嘴唇干裂,鼻息粗重,不由轻轻摇了摇头,面上带出一丝忧虑。他又将手放在曹冲的额头上,觉得火炭般烫手,心情更加沉重了。
破袁氏而收冀州,曹操事业如日中天,他不禁常常想到千秋功业的后继之人。卞夫人所生的三个儿子中,曹丕年最长,跟从自己的时间最长,耳濡目染,心口传授,征战之策,御人之术,慢慢地历练起来,曹丕有些越来越像自己了。但曹操春秋正盛,来日方长,他还不愿意放弃本应属于自己的一切,他也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太像自己;相比之下,他倒格外钟爱春棋苑的曹冲。他感到曹冲身上有一种雍容之相、仁爱之心,又聪明晓事、讨人喜欢……叱咤风云,鞭挞九州,需要他曹操这样的人;而统御宇内,恩泽万民,曹冲才是最理想的。天降灾厄,他最钟爱的冲儿竟病势沉重,危在旦夕,他岂能不急不痛!
曹操和周不疑谈了之后,心中又多了一层忧惧,但他不愿深想,给冲儿治病才是最要紧的。他立刻下令,让城中最好的医生全聚到春棋苑来,共商良策;他又派人骑上快马,赶到许下,把给皇帝治病的御医火速请来……环夫人在一旁说:“天下名医,最数华佗。若得华佗在,我儿的病就不足虑了。”曹操皱了皱眉,没有言语,环夫人也就住了口。
原来名医华佗本被曹操征到旗下。因曹操头风病常犯,以备随时听用。华佗的妻子儿女远在故乡,他常有思家之念。加之他浪迹江湖惯了,是个云游散淡之人,所以多次请求曹操放他回归故里。曹操心中不喜,华佗也犯了拗脾气,对曹操的颐指气使常带违弗之色,曹操越加恨他。一日,曹操头风病犯了,叫华佗来医,华佗说曹操脑中有瘤,须开刀取出,方能彻底痊愈。曹操冷笑道,“把脑袋砍开,哪里还能活命?我知你心里恨我,想趁机要了我的命!”说罢,命将华佗关入大牢。一些人来为华佗请命,曹操怒道:“天下英雄豪杰,死于我刀下的,不可胜数。像华佗这样的鼠辈,要他的脑袋,和捻死个臭虫一样容易,况他对我衔恨已久,我岂能容他!”一代名医华佗就这样死于曹操之手。如今环夫人疼儿心切,提起华佗,自使曹操又厌恶又后悔。
这时,约有几十名医生奉命来到,全拢在一间屋子里,轮番到曹冲卧榻前,望闻问切,个个心里都惴惴的,生怕说错了话,惹来祸端。众人商议着,开了几个方子,用了一些奇怪的药引,配了一些无从听闻的药;又有大胆想邀功的,提出针刺艾灸之法。曹操都一一过问,和医生探讨明白了,选了几个方子的药,为曹冲煎服了。曹冲夜里看样子似在安稳地睡觉,不再折腾了,众人心下方安。第二天,曹冲的病似乎是大好了,早晨时睁开眼睛环望四周,好像在找谁说话。环夫人忙大叫:“冲儿,冲儿,娘在这里呢!想和娘说什么,快说,想要什么,快说!”曹冲不理,痴痴望了一下,又把眼睛闭上了。旁边几个环夫人找来的巫医神婆互相看了看,都一齐开口道:眼看着这是被恶鬼摄去了魂儿,凡间的药哪里能治得!快跳神打鬼才是,耽误了时辰,魂儿走得远,怕是招不回来了!环夫人知道曹操对此不甚相信,自己又做不了主,看平时在身边快活孝顺的儿子变成这样,连自己的亲娘都不认得了,眼光是那样的陌生,对她的呼唤不理不睬,心里哪里受得了,早已泪水涟涟,泣不成声。
曹冲沉沉睡到日落,这中间曹操来过几次,亲自把煎好的药吹凉了,送到他的嘴边,还用巾子为他擦流到嘴边的药液,直到曹冲服了药才离去。日落后,满院燃起庭燎,春棋苑如同白昼,人走路都敛声屏息。曹操把药再次送到曹冲嘴边时,曹冲牙关紧咬,却怎么也灌不进药。正惶惧间,曹冲忽地从榻上坐起,直着眼,望空大叫道:“天下无道,凤凰远引,凤凰,凤凰!凤——凰——!”他舒着臂,张着手,眼光望着天空,似在望神鸟飞去……接着,他的眼睛渐渐黯淡下来,伸向空中的臂膊缓缓垂下,如同一堵糟朽的墙扑通倒下。环夫人扑上去大叫:“冲儿!冲儿!”周围的人也一起喊:“公子,公子……”满庭登时响起一片哭声。
建安十三年(208年)七月初九戌时,曹冲死去。
曹操想给曹冲操办冥婚,找到大臣们商量,却遭到了大臣们以于理不合为由的阻拦。曹操一贯是阎王脾气,只有他负人,不能人负他。这样的曹操怎么会忍受他人的反驳呢?曹冲之死,令曹操伤痛不已,尤其为此儿生前尚未议亲订婚感到遗憾,他下决心为死去的曹冲操办冥婚。恰巧,汉朝中恰有一位叫邴原的长史,也有一个12岁的女儿去世。于是,曹操找上门了,向邴原说起冥婚的事情。
按理说,这对邴原来说,应该是天大的好事,把一个死去的女儿“许配”给曹冲,那就意味着与“携天子而令诸侯”的丞相结亲了,这可是可遇而不可求啊!但是,邴原并不这么想,他引用《周礼》里的话,义正词严地斥责曹操道:“合葬,非礼也。原之所以自容于明公,公之所以待原者,以能守训典而不易也。若听明公之命,则是凡庸也,明公焉以为哉?”(大致意思是讲冥婚合葬是于礼不合的事,不符合祖宗的规矩)
当时的曹操虽然平定了北方,成为中原霸主,可是江南还有孙权,荆州还有刘备,蜀中还有刘璋、张鲁,各路诸侯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。而曹操之所以能够取得政治优势,就是因为他一直打着“奉天子以令不臣”的旗号,加上他以朝廷的名义征召天下士人,对礼法的尊崇,对儒士的看重,才让天下的人才大都来到他的身边。邴原这类人,虽然手无缚鸡之力,但是却是他极力笼络的对象。于是,他明智地选择了放弃。但是他只是放弃了邴原的女儿,并没有放弃冥婚。
这时,有人听说一户甄姓人家也有女儿夭折,便居间做媒,甄姓人家也同意让已死的曹冲娶亡女为妻。于是,曹操便差人给甄姓人家送去了定礼,定礼一半是真的绸缎尺头、金银财宝;一半却是纸糊的皮、棉、夹、单衣服各一件,锦匣两对,内装耳环、镯子、戒指及簪子之类的首饰。放定的当天晚上,在甄家坟上焚化。过后,曹操又给甄家送去真的“鹅笼”、“酒海”、龙凤喜饼以及肘子、喜果等。
毕竟也是成婚,女方是要有陪嫁的。甄家陪送的嫁妆都是纸活,送至曹府后,只在曹冲的牌位前陈列半天便焚化了。到了迎娶的日子,仪式是不可少的。曹操家里高搭大棚,宴请亲友,门前亮轿。喜房里供奉“百份”全神。对面炕上设矮桌,供着曹冲的牌位,前设苹果、龙凤喜饼若干盘。女方“闺房”中供着甄家女儿的牌位。花轿到达甄家后,由送亲太太将“新娘”牌位取下,由娶亲太太接过来,放入宝轿。
举行完仪式之后,择个宜破土安葬的“黄道吉日”,甄家按阴阳先生指定的时辰,将棺柩起出后,马上泼入坑内一桶清水,扔下去两个苹果。与此同时,高高扬起花红纸钱。曹家则在坟侧挖一穴,露出“新郎”曹冲棺柩的槽帮,将“新娘”埋入此穴,进行“夫妻”并骨合葬。葬罢,在坟墓前陈设酒果,焚化花红纸钱,举行合婚祭。就这样,曹操和甄姓人家结成了亲家。
在当时,男性若未婚而亡,当然无继承人,家谱上“香烟”的传承,经济上财产的继承,都因此中断。如果经过冥婚,那么这对“夫妻”便可领养一个孩子,使之成为继承人,“香烟”亦得以延续。曹操为曹冲办过冥配后,即命宛侯曹据的儿子曹琮改兆曹冲,这样曹冲一脉便香烟有继,这对“夫妻”因此便可以享受子孙的供奉、祭祀,不再是没有归宿的孤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