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九 牛道耕脏话评夺印 莫桂仁传经迎喝彩(第3页)
听人说,街上的学习班放了电影《夺印》,大队干部的集中学习就接近尾声了。掐指一算,镇上“关”整整半个月了。最后几天,工作队从四清运动已经胜利结束的地方,请来几个“下楼”下得好,“洗手洗澡”洗得干净的“典型人物”,大队长两位,出纳,会计,民兵连长各一位,共计五个人,到镇上作“典型报告”。工作组取名为——“现身说法”:怎样才算做到了“四清”,怎样才能顺利“下楼”。
听了两场之后,牛道耕那感受,就像摸黑吃花生,颗颗都遇到生霉的。他那脾气,忍不住要骂:啥子鸡巴玩意儿啊?也亏得工作组几爷子想得出来!
磨芯公社莫家桥大队大队长莫桂仁的“洗澡”报告,怎么听都让人感觉全是些“骚龙门阵”。雷太平评价这个莫dama子“就凭一张嘴,也能把麻雀哄下树。”蒋常怀说:幸好他狗日的没文化,不然,“和‘哄肚儿’有得一拼”。洪布尔已经在大队长们口中叫“哄肚儿”了。
这莫大队长莫桂仁一脸的dama子,绝不可细看,细看让人起鸡皮疙瘩。他说,解放前他跑过“烂摊儿”,进过“匪窝”,抽过鸦片,逛过窑子。解放军攻打莫家桥那年,他也就二十来岁,在土匪窝子里给匪头儿恶霸地主莫明堂喂马,当马夫。“这个莫明堂,老骚棒一条,快七十了,最小的婆娘九姨太才十七岁。三姨太后面的这几个婆娘,大的三四十,小的二十来岁,都是如虎似狼的年龄。莫明堂老麻雀再会飞,也有翅膀软的时候嘛。婆娘们十天半个月,也看不到天上起点儿云花花儿,接不到一颗雨点点儿,那田地都干得开裂了哟。莫老头儿忙不过来,我就遭殃了。只要莫明堂出门不骑马,我就得留在家里。这就惨了啊!几个年轻点儿的老婆,全都争着拿我莫桂仁杀火,解馋,润土。——有时候莫明堂外出几天,我在匪窝子里每天都得应付‘几台花酒’,整下来,同志们啦,腰酸背痛,脚趴手软。这样下去,不搞整死个人来摆起才怪!”莫桂仁说,“——感谢解放军,感谢组织,感谢人民zhengfu,救了我啊!如果再晚点解放,我这骨头渣渣,都会遭他那几个婆娘磨成粉粉搅面羹喝了。哪里还会有人在啊!”
莫桂仁说,解放后,莫明堂被镇压。评成分,莫桂仁无家无室,什么财产也没有,算是地主的“长工”。成分“雇农”。从土改到而今,他从当民兵积极分子起,干农会、后来,土改工作队介绍,又“占了组织”,当了村长。再后来,初级社社长。而今,大队长。他很遗憾地说实话,“可惜了,没得文化,终归当不成脱产干部。”
说到这里,莫桂仁话锋一转,表现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:“说来,我怎么也应当好好报答人民zhengfu,报答组织的解放之恩、救命之恩吧。可是呀,由于自己平时不学习,觉悟不高,忘本儿啦!”说在这里,他双手奋力地拍打着桌子,嚎啕大哭起来——
莫桂仁带着哭腔说,由于解放前就和莫家的小老婆们有一腿儿,所以,从土改当民兵积极分子起,到后来当了干部,遇到莫家的事,总觉得问心有愧,“斗硬斗不起来”,就放一马。麻烦的是,莫家那些小老婆们,新社会虽然都各自改嫁成家,但“全在我这大队长的管辖地面。这些人就把我当他们的主子、保护伞。莫家那些后人,莫明堂名下的儿女十几个,这些人,每年多多少少都要给我敬点儿贡,吃吃喝喝,更是家常便饭。”
他说来说去,居然有点儿喜形于色了。“有时候,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。”他说,自从公共食堂解散,到四清工作队进村。这些年,中午晚上自己很少在家中吃饭。“走到哪里,总有人请。不去吗,还要得罪人。中午,吃过饭,还要玩儿会儿牌。遇到老相好家里,有意磨磨蹭蹭,等其余的人出工走了,还要温存温存,搞整一盘。”说上正题,莫桂仁来感情了,又换成了一副悔过自新的哭腔,“感谢zhengfu,感谢组织,社会,教育,主义来了运动(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来了)。四清。工作队的同志们,又一次挽救了我哇。领导我学了《前十条》的《后十条》,左十条的右十条。对照文件,我晓得了,我是个腐化分子。社会和主义教育我,那些婆娘搞不得,搞了要起果子疱啊,是要犯错误的啊。我现在也想通了,本来嘛,伪zhengfu手头,我搞了莫明堂的婆娘,那是他莫明堂罪有应得。贪多嚼不烂嘛,明明自己的老鸡公儿翘不起,还要——”
莫桂仁说到这里,坐在他身旁主持会议的工作队童兰铁副队长皱了皱眉头,侧过身拍拍他的肩膀,凑上去对他耳语了两句。莫桂仁像是恍然大悟,“对对对,就是就是。同志们啦,当干部嘛,最重要的,就是要听组织的话。洪教授说得好啊,一要管好嘴巴,二要管好自己的鸡巴。嘴巴不乱吃,鸡巴不乱戳。我们的罗县长说得最好,上头的嘴巴,下头的鸡巴,要管好,首先得从——”莫桂仁得意洋洋地举起双手,说:“得从自己这双手管起。手管好了,不该吃的,不拿筷子、不端杯子;不该搞的,不摸奶子、不脱裤子。你就是好干部。大家要吸取我的教训啊。现在呀,能吃饱饭了。古谚话:饱暖思女人。不管好自己这双手,裤裆里的‘亮三寸’,一掏就出来,犯错误犯罪那是分分秒秒的事情。我今天的‘洗澡’,就先洗到这里。我不识字,是个文盲。同志们啊,要不是新社会,要不是组织解放我们,像我这样的人,哪里能当大队干部啊?充其量,跟土匪当个小喽啰,小跟班儿,再不然,流落江湖上,当二流子,这些,哪里是人过的日子啊?我们不能好了疮疤忘了痛啊——”
随着台下暴风雨般的掌声,大队干部们全都开心地哈哈大笑。有人模仿着队伍里拉歌的腔调儿,高喊:“讲得好,讲得妙,再来一个要不要?”全都跟着起哄。答道:“要——再来一个!”
牛道耕笑不起来。听这个莫桂仁大队长说话的口气,看他那讲到男女之事时候,口水长流的神态,牛道耕在心里骂:“你狗日的,把这个当饭吃么?”但是,环顾四围,大队长们,包括那些工作队成员们,全都听得聚精会神,津津有味。不时还发出会心的嬉笑。特别是莫桂仁讲到“莫明堂挨炮之后”,历次运动,为了保莫家后人的平安,九姨太竟然联络莫明堂的几个老婆,轮流和这个莫大队长睡,最下流的,还搞整了几次“连床会”。听到这里,牛道耕看会场里那几个女干部,有人居然兴奋得满脸通红,艳若桃花。忍不住叹道:“唉,人啦,还真他娘的都是些‘贱骨头’。”
听去听来,这些个“典型”的现身“洗澡”,朱光明归纳得很生动:说白点,就是“亮丑”,好比当众脱光了裤子衣服,光着身子,指给大家看:这里有块疤,那里有团癣;这是疮,那是脓;这是肚脐眼儿,这是雀雀,这是屁眼儿心。宋德明联系学习期间听的“报告”,认为,他们“现身说法”的龙门阵,说白了就为了验证洪布尔“专踢犟左”那些话:“化成美女的蛇比拿枪的敌人还厉害”;“吃人家的嘴软,拿人家的手软,爬了人家的肚皮,就全身啥子都是软的了。”
按照牛道耕们的理解,“阶级斗争”本该是硝烟弥漫,心惊胆战,你死我活的。而今到了“现身说法”的“洗手洗澡”典型们口中,全“洗”成了些绘声绘色的“骚龙门阵”。那个大队出纳最混账。他坦白说,他从反右派的第二年起,就被城里赶下乡来的右派分子收买了。特别是吃伙食团,很为他们一家人“谋了些利益”。大队干部们悄悄私分集体保管室的粮食、油、肉,这位出纳每次都暗中给这个右派分子一家搞整一份。为了感谢他,右派分子的老婆,主动送上门来,明说甘心情愿给他“搞”。“报告”讲到这里,那个出纳笑着说:“实话实说,还好,没干成。那婆娘戴眼镜儿的。看她‘四眼儿’,我心里就发疱燥。下头怎么都硬不起来。不然,这罪过就更大了!”——此话一出,会场里哄堂大笑。有人笑出了眼泪。
其他的几个典型,没有睡过别人女人的也有。那个出纳讲的“还没进门就低头了”属特殊情况。其他人多是怕人家不干,一喊起来,就坏大事了。估吃霸赊,多吃多占、悄悄拿的居多。那个民兵连长,大家都认为他的问题属“最严重”:吃大伙食团的时候,一个外乡人过路,饿慌了偷偷挖了根“种红苕”,被逮住了。民兵连长“听了地主分子的挑拨”,把这个偷种红苕的吊在梁上打,“一不小心,就打死球了”。做“报告”时,这民兵连长说得痛哭流涕,呼天抢地,指天发誓说:“后来才知道打死的是个贫农,我后悔呀。我上阶级敌人的当了。”
安排外地“四清干部”来“现身说法”的同时,工作队在罗公馆戏楼下那面墙壁上特意办了一个“专栏”。贴出来的全是莫桂仁他们那个县人民法院院长打了“红钩”的布告。大队干部们吃住在中学堂,开会和讨论在罗公馆,天天要从这戏楼下过,每天最少走四趟,不想看也得看。那专栏的《布告》里面,名字被划了红杠的,是枪毙;没划杠的,是判刑。枪毙五个,判刑四十八个。枪毙的五人中,四清查出来的“暗藏敌特”一个;长期横行乡里,欺男霸女,民愤极大的大队长两个,欠了血债的民兵连长一个。破坏四清运动,报复群众,“扬言要杀害四清干部和积极分子”的地主分子一个。判刑的,最短的三年,最长的“无期”。
雷太平一语道破:“这都看不出哦?日妈老子再傻,也没傻到这步田地。给老子们‘现身说法’,是在劝你几爷子赶快投降;张贴布告,是告诉你‘不信试试’!”
临到即将回家,各公社集中向大队干部宣讲“运动纪律”《八不准》,这下有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味道了。大队干部们感觉到“运动”气氛陡然紧张起来。虽非人人自危,但惶惶不可终日的却大有人在。
——大队长们最没底、最担心的,是谁也不知道在自己被“封闭”的这段时间里,那片曾经是自己呼风唤雨的小天地,都出了些什么事?
贫下中农们到底背靠背揭发了自己些什么问题?回去会有什么样的麻烦在等着自己?所有人心里都是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