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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马牛羊4by王和国、杨重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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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五 共产户无奈建新房 羊颈子孝顺得遗产(第3页)

也算天遂人愿。一天夜里,羊颈子久不走动的姨侄儿突然来访:岳父家的房子,前些年吃伙食团,被集体占了。而今要清退。羊颈子的岳父周老叫花子,土改时候,亲侄儿当村长,分了地主“周善人”厅房当头两间半大瓦屋。岳父就两个女儿,都出嫁了。岳母去世,成了“绝户”。而今这房子的财产,“政策上头”说的,“理当后人继承”。周金花的妹弟羊颈子的老姨,中农,祖业房子宽敞。当下一家三口,就一个独儿。周金花妹弟的意思,想把周老叫花子那房子折价,卖掉。听姨侄儿说完,羊登山、羊绍章父子两人,都在心里喊“老天爷有眼啊!”连忙给姨侄儿说,房子“我们要了,给你家钱!”

姨侄儿回家,传回话来,老姨两口子说:“什么钱不钱的?前些年我们困难,送岳父上山,后来赡养岳母,敬孝老人的事都主要是你们当哥、当姐的在出力。还帮衬我们不少。俗话说‘屋檐水儿点点滴’。人嘛,讲究的是天理良心。你们好人,理当得好报。你们要房子,归你们就是了!不过,你们隔得太远,来回都要爬鸡公岭。两间半大瓦屋,盘那房子的盖瓦,费时费力。也值不了几个钱。这样,房子上的盖瓦,算我们的;其他,全部算你的,行不?”

——当然行!对老姨两口子的大度,羊颈子感动得差点儿磕头作揖了。

zhengfu那头开了口。自己这头修房子的主要材料有了着落。羊登山父子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。

于是,羊颈子请人把岳父的旧房子拆了,运回来。牛道耕明知羊颈子和自己之间有“过节”,“疙瘩”不小,但还是主动找朱光明他们商量:“人生一世,无论对谁,有三件事情是打不得乱石头的。第一是儿女的事,第二是修房造屋的事,第三嘛,就是老人上山的事。随便多大的仇恨,也乱来不得。”他提议:从羊颈子这里起头,今后凡是社员“修房造屋”,“集体都按人头,尽力给予支持”。

在乡下,修房造屋,相互帮忙是不收钱的。抬石头,搬东西,做地脚,打土墙,有酒有肉,红苕干饭能管饱,就很巴适了。反正“井水挑不干,力气用不完”。今天你帮了我,今后你家类似的活路,我帮你就是。羊登山历来人缘好。年轻时候,堪称葫芦尾河一大活宝。人们都愿意和他这个“叫花子”打交道。羊绍章人缘儿不及他爹,但他力气好,吃饱了也勤快。不当大队长了,除了开口那个话把儿“日妈”之外,别的官架子早甩九霄云外了。平时请他帮忙的人也多。这下子他家有事情,请人帮助不是难事。拆旧房子运到葫芦尾河来,红奎大队“全劳力”几乎“满请”。当然,不能不买点吃食。打酒割肉之类,要花点钱,小账。真正的大账,是请匠人把房子重新立起来。石匠、木匠、泥水匠,属手艺人,“道上”的规矩:那是必须开工钱的。对乡下人来说,这是大账,全靠一攒二借三欠着。“借钱盖房子,盖起受穷”,这是句流行了多代人的名言。每一年就那么点收入,不借点,修房造屋这笔钱,短时间是筹不起来的。当然,也没有人担心你不还。田土,房子,人,家畜、家禽,都在天坝坝里摆起的,没人敢赖账。

“共产户”们领了“国家赔偿”,得了集体帮衬,稳起不建房不搬家,那就简直是赖皮了。这硬气不能不争,闲话不能拿给别人说。那些日子,葫芦尾河修房造屋热火朝天。隔三差五,就要响起鞭炮声,空气里总是弥散着淡淡的钱纸香,浓浓的火药味儿。

“羊家老屋场”立房子那天,一条羊子沟,比赶场还热闹。羊登山是嫡传长房,老羊家远远近近的三亲六戚,头天下午就赶到了。

立房子择定丑时立柱,寅时上梁。羊子沟的亲房,牛家大院外公舅舅们,朱家塘、马家院子的老表们,亲朋好友,鸡叫头遍就全体到齐。吉时一到,张世元将一只大红叫鸡公的鸡冠一刀削掉,那鸡痛得“哎哟哎哟”大叫。然后张世元抓住鸡脚,倒提着鸡,大步流星,绕屋场一周。鸡冠上的鲜血,在老屋场滴了一个大大的圆圈。此时,掌墨大师傅朱发丰扬起手中的斧头,在正屋的中柱上“咚”的一声敲响,老腔黄调唱了起来:

斧头一敲梆梆响,

羊家恭建状元堂。

状元堂,世代香,

养育读书好儿郎……

全是些祝福的顺口溜,乡下人誉之为“四言八句”。

按规矩,建新房,无论瓦房、草房,“立柱”“上梁”“装龛”“安门”,都要放鞭炮、“挂红”、焚香、烧纸。主人家照例早就准备好了“红包”,所有在场帮忙乃至看热闹的人都有份儿,那红包里钱多钱少不足论,多数时候只有几分钱,人们图的是个吉利、喜气。

这是羊颈子“脱了大队长”之后,做得最骄傲的一件事。回羊家老屋场,将就岳父原来的两间半瓦屋架子,修了羊子沟最洋气的三间瓦架新草房。人前人后,算是大大地长了脸。他这房子,木料是地主家的老房子,栋、梁、檩子、椽子都硬扎,修来很大气,堂堂正正的。一下子就把个老冤家羊连金比下去了。

新房落成,搬家,羊登山还搞了一个轰轰烈烈的搬家仪式,让葫芦尾河的年轻人大开眼界。按风俗,无论贫富贵贱,有钱无钱,搬家的排场是不能省的。须知,人生一世,大登科小登科的,谁都可能遇着。而建新房搬新家,乡下人多是几代人也难得遇上一回儿。马虎不得。怎么说,也要图个喜庆吉利的开头。

搬家要选黄道吉日,得找高人“择期”。羊登山对儿子媳妇说:“你们格老子别嫌麻烦!不要以为就像是垫块阶矶石头,翻一下老黄历不犯煞、不克人、不冲财就行。没那么简单。告诉你们,日妈这是比天还大的大事,关乎儿子儿孙哟!”他亲自监督儿子,艾叶、菖蒲、桃树枝叶熬香汤沐浴,断荤斋戒、独卧三日。然后,请大队会计朱光明,黄表纸写了全家男女老少的姓名、生辰八字、籍贯、职业、政治面貌、官衔如此等等,再亲自出面,两爷子爬鸡公岭,登罗汉寺,礼请清风道长,择日、定时。

期择回来,按礼应当请族中最年长的长辈,先将所有屋子都点上灯,光照三日,意取将来日子过得“亮堂”。因为与堂叔老粪船羊连金一直是“拐的”,担心他“现怪象”,羊登山只好自己做了这件事情。

正式搬家那天,羊登山亲取家中头天晚上灶里特别预留下来的火种,精心呵护,来到新房前。吉时开门,先在神龛下供桌上接续“香火”。然后上供、上香,焚纸钱,鸣鞭炮,祭祀祖先。这个时候,香烟缭绕,烛光闪烁,鞭炮阵阵,前来凑热闹祝贺的人“恭喜发财”之类“吉言”声不绝于耳。

入宅之后,再由羊颈子和疯子羊婆周金花夫妻主持“入伙”——“祭灶”。乡下人知道灶王爷官不大权不小,又爱打点小报告。柴米油盐酱醋茶,都归这爷管,惹不起,需敬重有加。烧纸上香之后,周金花把一灯盏饴糖敷在新灶孔的四周,为灶王爷“甜嘴”。跪在她身边的二儿子“二傻”羊长理,看着上好的饴糖敷在灶壁石上,“好可惜哟”,清口水长流。终于忍不住,一把抓过母亲的手,塞进嘴里就吮、舔,帮灶王菩萨尝了一口,把一屋子的人逗来笑得七歪八倒的。

羊登山父子用集体“帮补”的树竹,在岳父原来两间半的基础上,把正屋搞成了三间。还在背后搭“拖水”喂猪,养鸡鸭;侧头两边搭“偏厦”,一边做厨房,一边堆放柴火。至于牛家大院土改分那房子,想到既然马礼堂把话说到了那一步,即便有心还给牛道耕,羊登山也再不敢开口,怕引起误会。所以,老爷子的床,仍然还铺在牛家大院的老屋。新房三间正屋,羊颈子两口子一间,女儿一间,两个儿子一间,又“客满”了。羊颈子高兴,二两烧酒下肚,笑呵呵地对张世元说:“刀儿匠,日妈你看这人啦,就是不宜好。日妈,原来我全家住一间屋,十多年也挤过来了。而今,光新房子就添了三间,老爷子还住牛家大院没过来。还是窄逼了些。不过,女儿反正是人家的人,将就住嘛。”

老天爷可怜庄户人。包产到户这两年多三年,风调雨顺。那粮食、肥猪,鸡鸭,像是突然从地底下涌出来了。男女老少的脸上,都挂上了久违的红润。乡下,有点剩余,人们总是变着法儿往房子上塞。那些不建新房的人家,就翻盖共产户搬走后退还的老房子。有的还搭个偏厦,扩眼猪圈,砌片晒粮食的石地坝。一段时间里,熟人见面,常常是没头没脑地一个先问:“搞整归一了吗?”另一个心领神会,也没头没脑地将就答:“栽完秧子就搞整归一了。”只有葫芦尾河人能听懂,他们说的是房子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