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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马牛羊4by王和国、杨重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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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四 获民心牛道耕当官 庆丰收葫芦人上粮(第3页)

牛道宽写信回来向大哥道歉,说有些情况他不知道。前不久,他在城里遇见了大姐夫朱跛子朱光富,才知道土改时是工作队执行政策搞错了。他希望大哥不要介意,更不能责怪zhengfu。给他摘帽平反,还让他当了大队长,他应当感谢zhengfu,感谢组织!信还没有读完,牛道耕就气得脸色铁青,一把抓过,三五两下撕得粉碎,大骂道:“王八蛋!”矮子幺爷为人和善,遇事总往好处想,劝到:“大哥别生气,五哥知道你的富农帽子摘了,还当了大队长。高兴嘛。毕竟一家人啦。”他觉得,牛家人有必要在这个重大历史性转变时刻,保持团结,保持低调。要吸取他当年做村长,哥哥却被稀里糊涂地搞整成了富农的教训。牛羊氏也出面劝大哥:“都是一个老疙兜下来的。上阵还需子弟兵,打架全靠亲兄弟。人不亲血脉亲啊!随便多大的火气,过了的事,算了。自己一家人,俗话说,打落牙齿和血吞。”牛羊氏有点后悔,当时就是自己出主意,劝大哥到城里找牛老五的。

而今,仁菩萨和野牦牛,只要得空也总爱到“堂屋”里坐坐,抽杆叶子烟。有时“松胯儿”牛道松和矮子幺爷也参加。大家天南海北闲聊。都说,也难怪,牛道宽这个亲弟弟“大义灭亲”!这些年,造就了多少六亲不认的人物啊!这些人,朝思暮想的就是争荣、争功、争宠。他们一层比一层更革命。没别的本事,就会折腾。天天折腾,月月折腾,年年折腾,折腾得天怒人怨!天生的奴才,一旦上了主人的床,想到的,仅仅是淫秽。非到精竭骨销,是不会停下来的!这滋味,怎一个“愚”字了得!

“稻花香里说丰年”。古人的话再贴切不过了。老天爷怜悯,风调雨顺,秋收真把人累得要死,心里却甜滋滋的。田土承包到一家一户,熟地增产了;新开出的荒地,收成也不错。特别是红苕,天生抢生土,荒地的红苕比熟地的红苕产量还高。外面还在收,家里已经没堆放的地方了。人们就没日没夜地把红苕磨成浆,过滤出淀粉,做成粉条。苕渣喂猪,喂猪能积肥,“庄稼一枝花,全靠肥当家”。还切苕片来晒,煮了晒苕干。太多了,忙不过来,大部分红苕只好装红苕窖。大炼钢铁时,共产户献了自家的茅草房做引火柴,把几个大院子都“挤得滂屁臭”。家里没地儿挖红苕窖。就到房前屋后的竹林里面挖,竹林里的土干燥,挖个形似“耳朵”的坑,里面铺些柴灰和稻草,把红苕的刀口选出来放在一边,过一下太阳再放进苕坑,再加一些谷草和柴灰,只要不进水,红苕半年不会烂。需要的时候,刨出来就是。而今不怕有人偷了,家家都吃不完,谁还有心思去做贼偷人家苕窖里的红苕?——当真吃饱了撑的?

水稻大增产。俗话说“坐完月子的婆娘,逗人心痒;歇过耕的地,更出粮”。玉扇坝水稻的收成,比过去任何年景都收得好。这里烧过房子漫过河泥,那是肥上添膘。各家各户不得不考虑是否重新买大柜子乃至修粮仓。粮食进屋,万事不愁。农民嘛,苦得累得就是饿不得。粮食有了剩余就喂猪,喂鸡鸭,有些家庭还打算买牛,添置大农具。

这一年最闹热的就是上公粮,偿还去年zhengfu借给农民的种粮。大家争着把最好的粮食拿去上公粮、卖统购、还种粮。农民朴实,一句“吃水不忘挖井人”延续千百年了,现在照样管用。农民永远在感恩,只要你把他们当人看,你就是大恩人,就是救星。本来说了玉扇坝今年属于复耕,今年明年都可以免交公粮,社员们却坚决要交,说这样才对得起朱市长,对得起zhengfu。

粮站在公社大院罗公馆的旁边。外面的河坝就是猪市坝。粮站四周有围墙围着。猪市坝坝子很宽,能容纳上千提篮挑担的人。平时三天赶一回场,在这里买卖猪、马、牛、羊。人们除了在镇上的店铺里交换点生活必需的东西,主要就是来猪市坝、粮食坝、菜市坝……在这几个大坝子挤来挤去,看热闹。收公粮这几天,这粮站和粮站外面的坝子,天天都像赶场。

十多里的山路,有背的,有挑的,也有用骡马驮的。上粮的时间是定了的,就在这几天。于是人们从四面八方运着粮食到公社粮站来,个个累得汗流浃背。上粮的队伍从粮站里面排出来,排过了猪市坝,不得不排到罗公馆的公社大院门前小坝子里去了。人们心情很好,熟人见面,都说:“这下子好了!这下子好了!”而且好像非得说两遍以上才足以达意。

粮站里面有一块大的三合土坝子,还有些小的晒坝。十几台大秤收粮,就排成十几条粮食的长龙。先是由一人来验收,验收合格后就过秤,写上一张盖了大红印章的纸条,便把粮食挑到指定的仓库倒下,管理员盖上一个私章。有的粮食干度不够,就挑到晒坝去晒,有的粮食谷壳重,就在粮站的风谷机上风过后,再上秤。交完粮后,拿着红印纸条去上册,册子上有各家各户户主的名字,有该上公粮和还种粮的数据。全部完清后,就开一个收据,证明今年的公粮、种粮交清了。没交清的,要在收粮这几天内补上。卖的统购粮,粮站是要按规定的价格给钱的,鼓励多卖,多卖的会得表扬,评先进。多卖的统购粮不再叫统购粮,称为“爱国粮”。

拿到收据的人就可以到粮站伙食团去吃饭,吃流水席。全是白干饭,有素菜咸菜,能吃多少吃多少,一分钱不出。跟着大人来的小孩也可以去吃。

上粮是男人的事情,但女人孩子都愿意跟着去,可以免费吃饭,同时也带些多余的粮食去卖统购,然后买些自己想了很久要买的东西,即使什么都不买,看看热闹,赶赶场也是一种享受。大多数人都会喝上一杯调了糖精的薄荷味儿免费凉水。然后一路高高兴兴走回家,小孩走累了,就坐在父亲的箩筐里,一个筐里坐着孩子,一个筐里放块石头,惬意得很。婆娘走在后面,背篼里是刚割的新鲜猪肉,打的烧酒。手肘上挂着的提篮里,有几节布。青色的归老人,蓝布是儿子的,老公的是“直贡呢”,那粉红色碎米花的,是自己的。满脸都是笑。不时逗逗箩筐里的儿子。承天地之精华,乡下年轻妇女长来多像童谣唱的:

“耸奶奶,高胸脯;

黄桶腰杆,大屁股。”

走在路上,那“耸奶奶”一步两弹,“大屁股”三步一扭。路边,男人们免不了斜着眼睛偷看,女人也不时“啧啧”两声。交完粮过路的婆娘于是就笑,装着生气,叽叽咕咕道:“老大不小,还不落教?”有时也装疯迷窍说,“看啥子看?没见过哇?你屋头没得呀?回去关了门脱了慢慢看呗!”

人们从心底感谢朱正才,感谢白鹏,感谢牛道耕。生活虽然远远算不上富裕,但每顿有粮食下锅,这就对了。

温饱让人不再担忧自己能不能活下去。庄稼人的人生哲学很简单: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,得为后人想想。大事无非就两件:

第一是搞整房子。“金窝银窝,不如自己的狗窝”。吃大伙食团、大办钢铁时候,好些人家的茅草房被“捐献”出去了,眼下还“蹲在别人的屋檐下”,不是个滋味。都在打主意回老屋场重新修建;没有被捐献出去的房子,多年失修,而今已经破烂不堪。——草房还要想法盖成瓦房。

二呢,就是搞整人。人不能仅仅自己活着,还得繁衍后代。谁也不愿“断子绝孙”。乡下人,大道理记不住,小道理全是粗鲁的大实话:“人生在世,说去说来,都是为了‘两巴’。上头的嘴巴,下头的鸡巴。嘴巴活命。鸡巴留种。”虫婆蚂蚁也不愿“断子绝孙”,何况人呢?道理明摆着,这房子和人两件事,是相关联的。“男大当婚”,没有自家的房子,人家的女儿就看不上你的儿子,还谈什么接媳妇生儿子传宗接代?没一个“窝”,即便“女大当嫁”,人家的儿子也不会愿来“插”你的门,还招什么“驸马”,盘什么外孙儿外孙女?老辈人说的,“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”。总不能在自己手里断了香火吧?到时候,终老归山没人“端灵牌”,自己顶着棺材板板往坟墓里爬呀?所以,说齐天——最重要的,还是有人,房子再好,狗日的狗子三那走马转阁楼就算好吧?没得人——啥子都是白忙活,球意思莫得!

红奎大队牛道耕当大队长,几乎从来不开社员大会。一提到开大会,他会本能地想起自己过去当富农挨斗争的滋味儿,反胃。他平生最讨厌有人“屁夸夸的,衣禄话多”。他的观点,一日三餐,有米下锅,吃穿不愁,这就对了。开会能开出粮食肥猪吗?——从“互助组”开始,三天两头大会小会碰头会,“会了他妈十来年”,转了一个大圈儿,“共产主义没有整进去”,“山西不发财,走拢倒回来”,还是“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”,一家一户过日子。

庄户人家,什么都俭省。都天色“打麻子眼”就开夜饭,免得点灯费油,糟蹋钱。革了命了,想耍,想舒服,既没耍头也不允许。动不动就是“封、资、修”的“黑货”,整怕了。葫芦底河镇上,学生娃儿中午时候无聊至极,就蹲在地上下“裤裆棋”,输了打手爪爪,遭学校逮住了,也是要给处分的,罪名是“变相dubo”。晚上没有任何别的事情干,就睡瞌睡。吃得饱穿得暖了,身体恢复得快。长夜难眠,就忍不住要干点床上的活路来耍,自然就生娃儿。搞得快的当年见效,慢点的第二年落地。也不管是儿是女,只要下地,户口一上,队里就分一块包产田。这才是大头啊!每个大队都预留了一部分田土,嫁出娶进。生男育女,田土是要“动”的。庄稼人都知道,田土比金子银子还金贵。只要娃儿下地,他那份“口粮田”就稳当了。

新社会,别的不说,这点儿优越性那是再明显不过。“有个人脑壳,就多一份口粮”。反正是大人吃啥子,娃儿就吃啥子,吃着吃着就长大了。前几年不生,是“没劳力”,生不出。而今能生了,不生白不生!到了六七岁,上学了。读一学期书,几个鸡蛋钱,还要减、免、缓——加赖账。唯一麻烦的是房子住不下,这是个恼火事情。虽说是别人的房子,不得已,还是到处胡乱地搭些“偏厦”。没有正规的建材,更谈不上什么设计,反正五花八门,能遮雨避风算数,让本就有些破旧的院子,更变得丑陋不堪。大家也不在乎,“有人才是硬道理”,反正房子隙牙漏缝并不影响吃饭,何况这隙牙漏缝的偏偏房,还能引进点花花儿太阳呢。院子里前前后后地添人进口,牵绳子撑竹竿,到处都晾着屎尿布片片。这里在喂娃儿的奶,那里在端娃儿屎尿,到处都在唤狗舔屎,狗都累得伸长舌头喘粗气,吃得打火烟嗝。半夜三更娃娃闹蛔虫,肚子痛,满院子喊爹叫娘,闹热得很。

过去饿肚子时,天天都有人吵架,叫“槽内无食猪拱猪”。何况一起出工收工,一起吃饭开会,总是要碰碰闯闯的,闹矛盾很自然。现在各家种各家的地,各人吃各人的饭,这牛家大院,红豆林几个大院子依然天天有人吵架。吵架的直接原因,多是——箩篼绊倒了人家扫把,娃儿在人家屋门槛前屙了屎,锄头放的不是地方,笼子猪儿拱了人家菜地……至于间接的原因,大家嘴里都不点名。但每个人心里都有本账——根子多是朱正才大炼钢铁时候,“献了房子的人户”和“房子被献了又占了别人房子的人户”之间的矛盾!不敢公开骂朱正才,就骂“带头献房子”那个“老屁眼儿虫”——“怪就怪那个狗日的老屁眼儿虫,为了显屁眼儿白,害得老子们伸不到皮皮!”

奇怪的是,这些人吵架吵得再凶,都没有人找牛道耕断公道。——都知道,当年的牛道耕也是遭整的。这些罪过,都不关他这个当年的阶级敌人的事。大家都骂“水凫龙”,又不指名道姓,牛道耕也不好“钻孔寻蛇打”,就装耳朵聋。牛道耕和父亲一样,大门里面的家务事,永远是内当家的,他从来不做,也不过问。包产地的农活完了,饭前饭后,就搞整自留地。自留地在房前屋后,现在各家养的鸡鸭鹅兔多,抛撒大。他就编竹篱笆把地围了。即便是一块南瓜窝那么大的地块,让他一收拾,就像大厨师端上桌子的一盘精品菜,让人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