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一 数风流拜托谷诗人 比苦难首选周疯婆(第2页)
其他大队工作组汇报的情况也差不多。让文盲占绝大多数的山乡农民对京城文件和外地经验“讨论表态”,不走过场才是怪事。工作队拍板:全面进入第三阶段:“自我交代”和“背靠背揭发”——“四清四不清”问题。
这才是本次运动的核心内容,书面用语叫做“攻坚阶段”,工作组的行话称为“实打实捞干货”。《李园经验》说,这个阶段的工作,以“自我交代”引路搭桥,“背靠背揭发”必能事半功倍。通过“自我交代”,“解放骨干、团结多数,孤立敌人”。《李园经验》强调:这一段搞好了,后面“背靠背揭发”的工作就会“风起云涌,势如破竹”,“犹如雷霆万钧,开展起来,非常顺利”;这一段搞不好,后面的“背靠背揭发”,要么“乱揭”,一场混战;要么“没人揭”死水一潭。如果“背靠背揭发”没有挖出名堂,整个运动就“难免走过场”,很难再“深入下去”了。
“自我交代”搞了六七个晚上了,统计起来,几大院子里只有红豆林马家院子,地主马德齐主动交待出一条罪状:吃伙食团时候,有一次收工,他走在最后。发现使牛匠羊登贵儿新领的牛鼻绳没派上用场,丢在路边。“——我当时就动起了万恶的私心呀,悄悄把这根新绳子系在腰间,拿回家了。家里茅厕棚棚快垮了,没东西捆,这绳子拿回家,正用得着。”全大队其他几百个成年人,没有任何一个人“自我交代”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。谷栅在羊子沟的会上自嘲说:“耶——贫下中农兄弟们都不买账嗦?政策都懂啊,叫做‘坦白从宽、抗拒从严’,未必大家都想到要从‘严’啦?”
经过梁新眉反复启发,牛家大院终于有了一个“自我交代问题”的人:野牦牛说,有一年,赶场回家下神螺山,见四下无人,路边集体的菜地里,偷偷搞整了一条黄瓜,衣服角角抹了皮面的刺,生吃了,晚上还拉了肚子。——完了。朱家塘没有一个人发言。一开会,待单启仁说完,一个个菩萨一样,紧闭双唇,眼睛半闭垂帘,正襟危坐。除了气势汹汹撞得人脸生痛的夜蚊阵嗡嗡有声之外,整个会场死一样的寂静。没见过如此阵仗的单启仁,急得额头的汗水一把一把地淌,抹都抹不赢。几个夜晚的“自我交代”会开下来,小伙子满脸都长火疖子,牙龈红肿,顿顿都喊房东唐菊花“熬绿豆稀饭”。
羊子沟几乎都是贫下中农,听说四清运动“比土改还要凶些”,很是热盼了一阵,希望能像土改那样来点儿“打土豪分田地”的活儿,管他好不好,值钱不值钱,有进账就好。羊绍青理直气壮,“而今这工作组还兴得怪呢”,他质问这次运动才选出来的贫协主席,堂哥疯儿洞羊绍银,“喊我们自己交代自己的问题。拿我们也当地主富农哇?”非常不屑地昂着头,“你当我——真的不懂政策?是傻的哟?”
经过贫协代表和工作组共同认定的几个“重点监控”人物,只有其中的地主分子马德齐坦白捡了集体的牛鼻绳没有还;“伪甲长”野牦牛承认偷了根生黄瓜。拉肚子当然该挨。之外,“四不清干部”牛道耕、朱光明,有“暗藏地主成分”嫌疑的牛羊氏,“下台干部”牛道奎和羊绍章以及伪甲长老粪船父子,全都在“负隅顽抗”。
没有像样的“自我交代”,就无法解放大批积极分子,运动就没有“生力军”,“背靠背揭发”就无从谈起!罗天邦带工作队领导下乡来,在杨柳滩召开葫芦尾河、杨柳滩、沿河、湾滩、宋渡、连津几个大队工作组、贫协、四清积极分子联席会,听取汇报。童兰铁和洪布尔一致认为,群众没有真正发动起来,根本问题在于群众有顾虑。要打消群众顾虑,暗藏的敌人才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,才不至于“有恃无恐”。他们都建议:立即开展“忆苦思甜”,让广大贫下中农明白,不搞阶级斗争,斗倒斗垮阶级敌人,不反修防修,搞掉腐败变质分子、阶级异己分子,我们就要吃二遍苦,受二茬罪。
洪布尔慷慨激昂地说,历史的经验证明:只要群众发动起来了,“一顺百顺”,“阶级斗争,一抓就灵。这是绝对真理!”他说,解放这十多年的执政经验告诉我们,当前社会上的所有病症,一切的丑恶,都可以用“阶级斗争”这副灵丹妙药来医治,而且“据我观察,研究、分析,这副灵丹妙药,在今天依然还是百灵百验的”。他认为,“忆苦思甜”的最大、最明显的收效就是“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,把工人阶级、贫下中农和广大人民群众的思想,统一起来!”
罗天邦是地方上的老领导了,也对忆苦思甜教育情有独钟。在他看来,农民朴实,看问题直观。新、旧社会一对比,一个苦来一个甜,阶级觉悟立马提高,阶级敌人自然原形毕露。鉴于目前群众情绪不高这一带普遍性的问题,会议决定:“各大队工作组立即行动起来,因地制宜,灵活多样地广泛地开展忆苦思甜活动。让人民重温阶级苦,明白是谁给他们带来了幸福生活。”会议还决定:红奎大队搞示范,总结经验,然后推广。
会后,童兰铁副队长留下来,专题指导谷栅、罗天英几个人。他提出了“忆苦思甜活动”四条原则:
一要选有阶沿的院坝,这样有利于布置会场。社员整齐地坐在院坝里,诉苦的人和主持的人在阶沿上。有张桌子就行了。
二要选好时间,黄昏开始最好,有诉苦气氛,晚上看不见,妇女就不会做针线活,走神。
三要选好诉苦的人(这一点最重要)。诉苦的人要能动感情,会哭诉,异常悲痛中,还能把话说清楚,使社员深受教育;既不能干巴巴地只是讲,又不能惊哇哇地只会哭。要会讲又会哭,才感染人。
四是要事先拟好口号,选好会领呼口号的人。
谷栅听了童副队长说的四条,发觉其中有的还是老解放区时候,总结出来的成功经验。
开筹备会的时候,羊绍银和马晓梅都证实,从朱正才市长来“刮单干风”,“把他亲舅舅抬出来当大队长”那次开过会,之后,全大队性质的大会,基本上就没开过。会议主持没得说。至于呼口号——社员们好久都没有喊过口号了。你们工作组说的“选好会领呼口号的人”,事关会议成败,既然这么重要,恐怕还是选羊颈子来领呼,稳当点儿。
这个建议让工作组颇为难。谷栅组长住进他家都搬出来了,就因为他“贫农虽然是贫农,但毕竟是还没‘下楼’的下台干部。”同时,羊颈子在群众中威信低。童兰铁地方工作经验丰富,一锤定音。说:你们太过小心了,就让他呼呼口号,算个啥?写好了教他认,认不到教他背,有意喊错、乱喊,当场开他的斗争会,怕什么?——就这么办。定了。就是他——羊颈子来喊口号。
最重要也是最困难的,是诉苦的人不好选,而这,恰恰又是忆苦思甜大会成败的根本。在牛栏山搞四清的时候,谷栅参加过这样一个忆苦思甜大会。一位“老贫农”忆苦时,有声有色地讲:解放前,他迷上了赌钱,手不摸着牌,心里就是慌的,于是天天上街dubo。赢了钱就进窑子嫖婆娘抽鸦片,输了钱就回家卖田卖地卖房屋,后来把田地房屋都输光了。最后连老婆、女儿都输掉。没有办法,只好去要饭。“如果不是革命来了,有组织来解放我们,自己哪有今天!”他感谢zhengfu给他评了雇农成分,分了财产分了地,他还有幸把狗地主的丫环搞整到手了。他说,他知道那丫环已经不是黄花闺女了,被狗地主搞过的。但是,“你们没看到过,这婆娘漂亮得很呢。过去,从面前路过,我斜着眼睛也不敢看一眼,狗地主瞅着了,准遭打。嗨呀——而今甘心情愿嫁给我了,就睡在我的床上,老子想咋子就咋子。这下,才真是叫我们穷人翻了身嘛!”他在上面讲得痛哭流涕,下面的听众在破口大骂:“你个狗日的赌鬼!你妈老汉儿才该来诉苦,咋会整出你这个现世报来!”
谷栅最担心这样的事情,在自己组织的诉苦会上出现。那太掉价了!
选来选去,人员确定有些难度。最后,经过三轮筛选,疯子羊婆周金花脱颖而出,成为最合适的不二人选。她是全村最会哭诉的人。婆家、娘家,都是讨口子,都是雇农。女儿家家当叫花子,罗天英说,“想想就让人掉泪”——实属罕见。羊子沟伪zhengfu手里叫花子多,但娘家、婆家都是叫花子的,只周金花一人,她不算苦大仇深,谁还能算苦大仇深?
崔桂华提出个新建议,他觉得,只是诉苦还不尽如人意,“农民识字不多,对他们的教育,越直观越好。要看得见,摸得着。”他说,“既然叫忆苦思甜,只忆苦,就有点儿名不正言不顺了。我建议先忆苦,忆完苦,直观些,马上吃‘忆苦饭’。然后再思甜,也搞点直观的,搞整点儿好吃的,吃‘思甜饭’。吃忆苦饭之后吃思甜饭,一对比,大道理小道理都说清楚了。”
谷栅一拍手:“这个意见好。就这么定了!”文人的灵感一触即发。
忆苦大会如期召开。通知所有的人带好板凳。成立人民公社后,经常都开社员大会,都“自带板凳”。几乎每家每户都有几根携带方便的小板凳。
开了会,要吃两种饭,会场只能选在当年公共食堂所在地牛家大院。新鲜啊!通知说,所有参加会的人,都自带碗筷,诉苦大会后,先吃“忆苦饭”,再吃“思甜饭”。
牛天宝消息最灵,告诉牛家大院的伙伴们,说是本来说好了要吃“九斗碗”的,时间太紧了,“请殁耳朵大师傅何望喜回来,已经来不及了”,所以“只好干回锅肉,那是肯了定的”。他说这是朱光明的大女儿朱蕾蕾说的,绝对不假。
红奎大队公共食堂那几眼灶,全是青石头砌的。出于对人民公社美好未来的憧憬,石木雕花匠朱发钟带着一帮徒弟,精心打磨,灶门石上灶王爷的位置雕了领袖像,灶台上凿了“向日葵”,简直就一大民间艺术精品。这么多年了,人们舍不得毁坏。至今完好。食堂的锅盘碗盏及各种炊具,保管员牛羊氏不声不响地全部收捡起来,解散食堂时候是多少,至今仍是多少。羊颈子曾经闹着把那些锅、顶罐,“拿去卖废铁算球了”。牛羊氏没做应承。羊颈子也就说说算了,没有当真。没想到,这次还又排上了用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