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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十 罗祥光畏罪生枝节 谷无米无奈换房东(第2页)

牛天香马常山两口子,还有朱光明的亲房,骟匠朱发青,马常山的亲舅舅铁匠朱光财,三十日下午就到初中学堂的校门口等过了。七月一日下午,又去。终于看牛道耕朱光明带着行李出来了,刚要上去打招呼,接。一个穿白衬衣,猴子样的陌生人一个大步跨上来,一脸的“阶级斗争新动向”,双手一拦,喊道:“干啥?嗯——”牛道耕连忙向牛天香说:“啊,幺女,常山,这是我们大队的谷组长。今天不到你那儿去了。才宣布的规定,必须立即赶回葫芦尾河去。”

牛天香一听,顿时眼泪花花儿的,欲言又止,看样子还想说点啥。牛道耕苦笑了一下:“幺女,放心。你老子我心里有数,我不是罗麻壳儿。没得事的。”谷栅不知道吊死鬼罗祥光的外号叫“罗麻壳儿”,但听出牛道耕的话味道不对。更加严肃起来:“牛大队长,朱会计,不要为难我啊!安排了的,河边有船送。我们快走吧。”

纸包不住火。一夜工夫,满街上下都知道杨柳滩的罗麻壳儿罗祥光“畏罪zisha”。联想到马白莲回来说的那些话,牛天香心里郁闷。有点儿怨恨朱正才:当年不是他跑回去鬼吹鬼吹的,父亲绝不会去当这个费力不讨好的大队长!这下安逸了,“猫儿抓糍粑,脱不了爪爪”了吧!

镇上整整半个月。牛道耕向老伴儿坦白,开始那几晚上还真睡不着。一是择床;二嘛,“两口子睡一床快四十年了,突然身边少个人——空落落的。”朱光兰笑。说:“老头子,你也有睡不着的时候哇?说来哪个相信!好吃好喝,活像喂猪儿,还多安逸也。你都长来白胖白胖的了。”

牛道耕以为老婆在“说风凉话”,“你说那些捞球!日妈关犯人一样关在一起。像赶鸭儿。一竹竿赶过去,又一竹竿赶过来,愁都愁死球了,还白胖白胖的!哼,你没听说哟?罗麻壳儿,算是大队长里头的疯头子了吧?都遭吓死球了!”

朱光兰说:“罗麻壳儿,罗祥光嘟嘛,中学堂茅厕里上吊嘛,全公社哪个不晓得?都是那个话:报应!那个狗日的,脑壳生疮,脚下流脓——坏到了底的!早就听人说,杨柳滩那些稍微标致点儿的婆娘,只要遭他看上了,没得哪个跑脱了的。睡了人家,他还要拿出来当龙门阵摆,丧德喔。最不要脸的,是到处吹,说他那鸡儿是‘胡椒鸡儿,搞了消搪化气’!这——简直就没沾到点儿人的气气!早几年,爹在杨柳滩做木匠活,就听人背后骂,说他比起葫芦尾河解放前那个狗日的狗子三,还坏一万倍!那时候就有人撂了狠话的:总有一天,要割他裤裆里那东西喂狗!这回儿四清,听风声,他估计自己跑得脱哟?”

牛道耕想起,老岳父确实说过,罗祥光肯定“不得善终”。朱发丰眼中:“杨柳滩罗氏三兄弟都是这葫芦河上河飞起吃人的货色。比较起来,早前帮过狗子三的两个,大癞子罗祥林,二癞子罗祥森,人品还算好点儿的,讲义气,没那么阴毒。这三兄弟罗麻壳罗祥光凭成分好,土改时工作队面前装孙子,表现得一抹溜光,老百姓面前耀武扬威,没有人敢不投他的胡豆。工作队走后,他真的成了万人恨。”朱发丰像是在大赞四清运动。

走了这些天,牛道耕最想知道葫芦尾河的事。

朱光兰苦笑。说:“有啥子?活像没有啥子!反正就是工作组,天天晚上开会,学习,读文件。啊,对了,前天,重新成立了个啥子‘贫下中农协会’。这跟我们不搭界。这回儿,疯儿洞羊绍银整住了。羊绍章颈子伸起八尺长,望着当这个贫协主席,可是听‘滑脚板儿’牛道华昨天说,工作组指定的羊绍银当贫协主席。嗨呀,‘民兵连长’帽儿还戴起的,眼下就两顶官帽了。狗日的‘鸡脚神戴眼镜儿,假充正神’。做起那个样子,对完了。一个老粪船,一个小粪船,外加一个羊绍铜,一家人把工作组那个瘦猴子组长简直当成老人那样经佑。唉,当年大粪船在世,他那一儿一女,从来没有这样经佑过他吧?不然,咋会摔倒茅厕里淹死球了?”话到这里,朱光兰告诉牛道耕,说瘦猴儿组长‘扎根’扎到羊颈子家,只住了三天,搬家都搬不赢,眼时,已经住进疯儿洞羊绍银家里去了。

牛道耕实在不解,这回工作组可是喊醒了一定要住贫农家的。羊绍银家只是下中农呢。朱光兰说:“嗨呀,你还是啥子大队长呢,当的啥子官啊,啄木官呀?你也不弯着指头数一数,羊子沟尽是茅草房,除了这羊颈子和疯儿洞,哪一家还搬得进去人嘛。狗都只愿睡门边的人户,叫人家大地方来的工作组的人咋住嘛!姓谷的,姓梁的,还有那个姓崔的,都说是京城来的耶,那羊颈子家和我们一个院子住了十多年,你没看到呀?那屋里都是人住的哟?”

朱光兰说,她是听羊颈子他舅舅牛道松说的,绝对假不了。牛道松说,工作组组长住进羊颈子家三天,就搬出来了,这让羊登山父子很没面子。工作组的人解释说,“四清运动又叫‘社会主义教育运动’。每个人都要接受教育。羊绍章同志虽然是贫农,但是,他担任大队长多年。按规定也要‘洗手洗澡’。在他‘下楼’之前,我住他家对他不好。我们要爱护每一个阶级弟兄。”

朱光兰笑,说工作组那解释,是担心扫了羊颈子一家的脸面。我们牛家大院子这些人,和他们一家同一个院子十多年,哪个不晓得他屋头那本经?即便他亲外公那一家人,有哪个甘心情愿迈进过羊颈子的家门?连他亲舅娘马德春都说,“羊颈子两口子,还有他们那三个宝贝儿女,搬出了牛家大院,说实话,苍蝇蚊子都少多了!”——牛道耕后来听到了另一个版本。说是谷栅组长换房东,是因为他住进去的第二天早晨,起来上厕所,才发现羊颈子家的茅厕在露天坝里,毫无遮拦。而且更稀奇的是,恰好遇到羊颈子两口子都在茅房里翘起屁股屙屎,还边屙边摆龙门阵。搞整得京城来的谷同志进不是退不是。刚转身要走。被羊颈子他婆娘周金花看到了,大声高喊:“谷同志要屙屎啊,你来屙嘛,我屙完了。”气得谷组长连续两天拉不出大便。第三天只好搬家……

其实,这些说法都不对。谷栅占组织,十多年前就投奔解放区那“与工农群众相结合”,他绝对没那样“金贵”。之所以他换房东,既不是嫌羊家太脏,也不是天坝坝里屙不出屎。当然,也不是工作组对外解释的——因为羊颈子属“下台”干部。

实际情况是端午节晚上开完贫农会,把谷栅迎回老屋场的家,羊颈子那高兴劲儿,简直胜过赶场路上顺手捡了条大水牛。全家人手忙脚乱地为谷组长搞整出晚餐后,羊颈子让老婆去和女儿睡。自己亲自陪着谷组长睡堂屋。他担心京城来的“首长”嫌自己脏,他让谷组长睡床,自己睡踏凳。

谷栅上床,看看表,已经半夜时候了。羊颈子仰躺在踏凳上,却十分兴奋,没有半点儿睡意。思路无比清晰,口才像竹筒倒豆子,无比流畅。他瞪大双眼望着漆黑的房顶,口中滔滔不绝——从上一次,马桂英陪谷栅来葫芦尾河说起。说大跃进放粮食卫星;说大炼钢铁平玉扇坝;说“日妈解散食堂”;说“狗日的牛老大搞倒退”;还有,“朱正才、白鹏他们遭牛老大他们哄了,骗了,耍了”;“我这个大队长,是朱县长——现在是朱市长了,提名,大家投了胡豆的。”说到兴奋处,更是忘乎所以,像遇上了知音,把所有的愤怒不满都倾泻一通:“我反对他们搞倒退,还把我的帽儿搞脱了,你说怪不怪?”“这下你们四清工作组来了,有人为我撑腰了!”“现在我们这个红奎大队,大队长是个摘帽富农;副大队长上中农,格老子,还兼会计;民兵连长一个疯儿洞,球经不懂;妇女主任马晓梅一天到晚疯叉叉的,就想嫁个脱产干部——再不然,就随军。”说到高兴处,羊颈子忘乎所以了,竟然提出,“——谷组长你帮我把大队长搞整回来嘛,只要事情办成了,随便你要我干啥子都行。哪怕是绕着葫芦尾河爬三圈,我也干!”听床上的谷栅没有回应,羊颈子很失落,“哦——谷组长——你睡着了?哦——那就睡嘛。哼,只要你们来了,哎呀,是不早了——恐怕鸡都要叫了啊——”

谷栅确实疲倦,但此时此地,面对此人,他哪里还睡得着啊?心里直想骂娘的!帮你把大队长搞整回来?你以为你是谁,这谁当大队长的事情,难道就像到镇上猪市坝里买笼子猪儿(仔猪)那么简单?简直乱弹琴!

像谷栅这个年龄的高级知识分子,能投身革命的,身世大多雷同,而且故事情节也差不多。谷栅原名谷胜贤,大地主的二少爷,七岁能背唐诗一百首,十五岁到省城读书,爱上了新诗,特崇拜大诗人郭大侠。历经曲折,热血少年诗人终于目睹了风流倜傥的大侠诗人风采,聆听了大侠诗人慷慨激昂的谆谆教诲。于是不惜千里跋涉,朝拜解放区而义无反顾进了“政治大学”。终而至于成就了一位创作颇丰的“红色诗人”。他的诗集《麻雀飞呀飞》《太阳早晨才出来》,再版又再版,全都被读者疯抢。他的诗句“啊,太阳出来了,这天气,暖和多了”被千百人吟咏传诵。

但近些年来,“红色文化人”已成批量生产趋势,其中“红色”太浓,几成紫色;特别是反右以来,“文化人”的文化含量渐低,“红”而又真有些“文化”的人,渐渐就成了稀有金属,像他这样“背叛家庭”之后,一二十年之间再没回过“剥削阶级”家门的大文豪,又占组织,更成了“抢手货”。为了保持自己“红色”“先锋”的本色,政治上他得不断地“运动”。创作上,也得带头投身到“革命洪流中去经风雨、见世面、长知识、育感情、出作品”。

解放区政治大学时候,生活条件极为艰苦,他们一帮年轻人照样过得有滋有味。眼下葫芦尾河羊颈子这木架草顶的屋子,比起当年革命圣地乡亲曾经做过羊圈的窑洞来,简直堪称皇宫了。羊家不讲卫生,一家人都不爱收拾打扮,这些区区小事,相对于一个充满革命浪漫主义激情的大诗人来说,就好比屈原被发跣足,恰好体验“生活的多姿多彩”,也是“长知识”的内容之一呢,他哪里会嫌弃啊!

——说白了,谷栅下决心搬出来的根本原因,就是觉得羊颈子这人已经“喉咙里伸出手来了”。继续住在他家,所有人都会和羊颈子一样,“误读”他这位谷组长。为此,他有点儿后悔端午之夜那个选择。

本来,朱光兰也和绝大多数乡亲们一样,把“谷组长搬家”,当成了羊颈子一家出丑闹的笑话,讲给久别归来的老公听。没想到牛道耕却越听越不是滋味:“瓜婆娘也,你还笑哇?我们的dama烦就要来了!”

朱光兰说:“我们又不是贫下中农,随便怎么,又住不到我们屋里来,关我们什么事?”

牛道耕点着朱光兰的鼻子:“你不是说他搬进疯儿洞家去了吗?老粪船那一篼子的德行,你今天才晓得呀?而今工作组组长送上门去,在他家里喂着,谁能猜得到这个老粪船会下些啥子‘烂药’啊?”

朱光兰默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