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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八 大队长禁闭罗公馆 洪布尔玄论大四清(第2页)

蒋常怀的话,多数人不信。“——又不是你那婆娘在当工作队呢,你跪锤子个踏凳啦?”牛道耕信。他预感到——苦日子又来了。

在“官场”,牛道耕比羊颈子强,开会不打瞌睡。他也不识字,“一对肩膀抬两只耳朵”,能听不能写。不过,收获还是不少,认到了好些大官。最大的官是头天开大会来的那个矮胖子。副团长白德利介绍说,那是葫芦肚河县四清工作总团团长。姓吴,白德利称他为“吴省长”。那人站起来讲话的时候,台下的大队长们都想笑:一颗圆滚滚的肥脑袋,像是陷进了两肩之中,根本看不出他是不是有颈子。那形象,活脱脱一只肥鸡婆。最有趣的是每当他站起身来的时候,都得先把座下的藤椅向后移动两三尺,人先要往后退一两步。然后再伸双手抓住桌子边沿,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站起来。明眼人一看就知道,他如果不后退,或者动作太快、太猛,那腆起的肚子,定然要卡在他面前桌子的下沿上。

朱光明道:“嗨,出怀了。看样子,都怕有六个月了啊。”

牛道耕笑:“我那婆娘,八个月,那肚子也没他的大。”

吴省长身上肉多,汗多,话却不多。那口音和司马大奎相近,听来半懂不懂。和别的工作队员不同,他很和蔼,多少还有点儿笑容。他说:“今天这里,没有什么‘吴省长’,只有个吴胖子——我叫吴仁明”。他预计大家会笑,停了片刻,台下清风雅静,没人笑。显然有点意外,看样子他有些许失望,就补充了一句,“大家叫我老吴,吴同志就行。”然后,他宣布,葫芦肚河县的四清,日常工作由白德利同志白副团长负责。这位“白副团长”,大炼钢铁,经蒲思秀牵线,让马白莲帮着朱正才找矿石,为葫栏县送“金矿”。那次,朱光明见过此人。和朱正才一样,大炼钢铁白德利出尽了风头,被“炼”成了葫芦河那一面的那个外省的名人。而今,他已经是邻葫市的副市长了。

也算“山不转路转,河不转水相连”吧。朱光明弯着指头一数,熟人还不少!仅仅葫芦底河公社四清工作队,队长罗天邦就是罗天英他哥,过去葫芦肚河县的罗副县长,前年调临葫县,“扳正”当了县长。童兰铁,朱光明就更熟识了,当过葫芦肚河县工业局长。找不到铁矿,经常“翘起屁股扳着沟子喊天”。他和朱光明两人睡过一床,印象特深——那双脚臭得能熏死蚊子。眼下当了罗天邦临葫县的副县长。

还有个省城官员学校的先生,是工作队的“教导员”。这人,牛道耕认识。名字怪怪的,叫什么“哄肚儿”。看样子,他人缘不咋的,就连工作队的人,也当面“骂”他,称他作“叫兽(教授)”。牛道耕问朱光明,知道不知道这人名字叫做“哄肚儿”?并解释说,他么,专靠扯把子吹壳子哄饭吃,所以叫“哄肚儿”。还说这个说评书的“把子客”,和朱正才最熟,在牛家大院儿自己家吃过饭,还在堂屋住过一晚上。牛道耕一席话,把个朱光明笑出了眼泪:“啥子‘哄肚儿’哟?人家叫‘洪布尔”,布尔什维克,说来你也不懂。”牛道耕这才恍然大悟,不过,他还是感到奇怪:“狗日的贵人多忘事。这才几年嘛,他看到老子,装着不认识一样!”

“动员会”后,接下来全是“学文件”。啥子《前十条》《后十条》的。牛道耕想不透:前十条后十条,加起来不就二十条吗?何必硬要生拉活扯扯开来说?未必还有个“左十条”“右十条”?“脱了裤子打屁”!有一点好,读文件就读文件,慢慢儿地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不添盐加醋胡吹瞎侃。

文件读了几遍,剩下的,就全是洪布尔的“买卖”了。他不穿长衫子,也没有纸扇惊堂木。就一张桌儿,一个茶盅。不像是讲评书,取了个怪名儿,叫“专踢犟左(专题讲座)”。雷太平解释:“哪个舅子敢不服管教不听招呼,要当‘犟拐拐’,想‘左起干’,知道姓洪的是干什么的吗?叫兽。格老子专门‘踢’你牛道耕这样的‘咬卵犟’的下三路!‘专踢犟左’。”

姐夫朱跛子是葫芦尾河乡亲们公认的“说客”,那年,他见过眼前这位说评书的“洪表叔”之后,也自愧不如,对牛道耕惊呼:“嗨呀,他那两张嘴皮,狗日的不摆了,那才叫会‘翻’,‘死人鸡巴也能说来立起’。”幺弟牛道奎当村长的时候,开会听过他讲话,感受最深:“格舅子明明知道是个歪歪道理嘛,听他几说几不说,你还真信进去了,变成了狗日的正道理了!”在牛道耕印象中,“三个月进入共产主义”这话,就是那晚上牛家大院堂屋里,他哄肚儿和矮子幺爷他们瞎吹,当时还戴着富农帽儿的牛道耕听“粑边儿”听来的。——翻过去,翻过来读《前十条》《后十条》,还有介绍啥子“梨园经验”的文章。接下来,就是听洪布尔“结合”“梨园经验”,来“专踢犟左”了。读一段文件,“吹一番壳子。”习惯并着食指中指在桌子上敲节奏。他说,解放这些年,实际上“地主老财个个都想着翻烧,”所以我们“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”。沿河大队宋德明把洪布尔的话听成了“地主老财个个都想着饭勺,所以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。”

后半截话无争议,关键是这个“饭勺”一说,鸡公岭四围几个大队干部争得咽干火冒。牛道耕说是“翻烧”,相当于土改说的“翻身”。蒋常怀也说是“饭勺”,“日妈都吃过大伙食团的,掌饭勺太重要了。傻瓜也晓得,这饭勺谁拿在手里,谁占便宜,起码不吃亏,是不是?”雷太平偏偏认为洪布尔说的是“饭少”,洪布尔说“地主老财个个都想着饭少”,意思就是地主老财“不满意新社会”,嫌吃球不饱。宋德明当过解放军,对问题总是高看一着:“争个锤子呀?你们说的,我看都一样。就是地主老财个个都想变天嘛。”罗祥光悠悠地补了一句,“我看,是有人在担心,你几爷子会不会翻天。”

洪布尔说:“现在,地富分子,有的人三斤猪肉,几包纸烟,就能收买一个大队长。”他大概忘了,台下的听众,大队长、副大队长人数最多。此话刚出口,一片嘘声。私下议论:“嚯哟,那么便宜呀?这大队长格老子也太不值钱了嘛。老子都想收买两个。”

听台下在热议,洪布尔站起身,耸耸肩膀,双手一摊,做出一个“事情就是如此”“只能实话实说”的样子。但看那脸上的表情,堆着的全是得意的奸笑——原来,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——这相当于相声里抖“包袱”。

果然,接下来,节奏一个一个地敲,“包袱”就一个接一个来:“过去有人说,人生在世,‘吃喝’二字。实际上,这话只说对了一半,只说了人的上半身,还没有说到下半身。好多人都知道,我们葫芦河两岸流行着一句听来很粗野,细细想来很有道理的话,人生在世,嘴巴鸡巴。嘴巴活命,鸡巴传种——”“轰”地一声,台下笑声骤起。洪布尔一点笑意也没有,一本正经敲点着,“阶级敌人拉拢腐蚀干部,采取的就是‘双管齐下’,上下兼顾,两巴齐攻!好吃好喝过后,下一招就是千方百计用美人计,把我们的领导干部拖下水!比如,嫁个女儿给领导干部,比如大队长呀,会计呀,更别说公社、区上的脱产干部了,他就是老泰山了。气派得很啊。没女儿嫁的,老婆、媳妇儿,有几分姿色,干脆怂恿她们和这些有一官半职的睡觉。开会前我了解过,今天会场里,莫得大姑娘、黄花郎,对吧?别笑,都是过来人。阶级敌人的算盘,太精了!大家知道,拿给你睡了,搞了,咋子嘛,反正她又不会少脱点儿啥子。你不说我不说,我舒服你也舒服,大家舒服,心照不宣。这个,比拿枪的敌人还厉害。有句话,吃人家的嘴软,拿人家的手软,爬了人家的肚皮,就全身啥子都是软的了。哪里还敢斗争啊?哪里还敢在这些阶级敌人面前坚持原则啊?告诉大家,不要吃惊啊,最高领袖有分析啊,有些地方的政权,三分天下,人民zhengfu占二分。三分之一的社队领导权不在好人手里,在坏人手里。具体到大队一级,有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,很坏!很坏!”说到这里,洪布尔加速了敲点的节奏,提高了嗓门,“这些生产大队,是什么政权?这是些‘反革命的两面政权’!挂的人民zhengfu的牌子,干的为地富反坏服务的勾当!”

洪布尔越讲嗓门儿越高,几近眉飞色舞,像是段子进入了高潮:“阶级斗争仍然十分尖锐,地富反坏分子活动猖狂;基层干部贪污腐化非常普遍。多吃多占、谁请都去,见酒就喝,岔起一张嘴吃八方,‘杯子一端,政策放宽’;行为极不检点,‘好酒歪酒都能醉,姑娘媳妇都敢睡’,扯出杆杆到处乱捅。‘裤子一垮,放她一马’。为阶级敌人办事,有的人甚至不惜违章违纪,违法犯罪。同志们啊,对敌斗争形势严峻啊。”他右手敲节奏,左手拿起桌子上的那个文件本本儿,问道:“你们知道,这个梨园经验是怎么来的吗?说来悲哀呀,京城的大领导人,对下面很多人,实在信不过,只好派自己的老婆下乡,亲自领导四清运动。你们猜怎样?竟然有人色胆大如天,敢打京城大领导人老婆的主意!”

这个“包袱”效果最奇特。台下听众不约而同地“哦——呀”一声。之后,窃窃私语,私下议论——“你估计,搞到没有?”

“恐怕不得行啊。你没听说?——领导人不在的时候,老婆都是警卫员陪着睡。有枪的!”

“是不是哟?鬼才信!警卫员陪着睡?万一警卫员起了打猫心肠咋办?”

洪布尔的“专踢犟左”结束后。是工作队罗队长罗天邦“作报告”。他的话,就没有洪布尔那样有盐有味了。

四清运动就是要从清工分、清账目、清财物、清仓库入手,清政治、清经济、清组织、清思想,达到对全体人民进行社会主义教育的目标。最终就是要反对修正主义,防止资本主义复辟。

罗天邦一项一项地解释:清政治,就是要大张旗鼓,集中火力,一致对敌,阶级敌人只准规规矩矩,不准乱说乱动,要坚决把敌人的嚣张气焰打下去;清经济,就是要深挖细查,反对多吃多占,贪污腐化;清组织,就是要重新清理阶级队伍,揪出漏网的、暗藏的阶级敌人;清思想,就是要斗私批修,树立无产阶级思想,消灭资产阶级思想!社会主义教育运动,就是要团结群众,孤立敌人。在农村,就是依靠贫下中农,团结中农,打击地富反坏右。鼓足干劲,力争上游,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。争取早日实现共产主义!

罗天邦最后说:“很多人知道,我就是葫芦肚河县调出去的,这里的山山水水,风土人情,我熟悉得很。在这里,我要警告那些土霸王、地头蛇、死顽固、牛皮筋、老狐狸、母老虎、老运动员、橡皮碉堡,我们是京城派来的,既然来了,不获全胜,决不收兵!敌人不投降,就叫他灭亡!”

话说到这里,刚好工作团白副团长白德利来了。于是罗天邦就提议,欢迎白市长讲话。白市长也不推辞。说,在座的,很多人是土改就跟着组织干革命,老革命了,希望大家认清形势,放下包袱,一如既往地紧跟组织,自觉投身到运动中来。“眼下的四清运动,后台硬得很。京城里的最大个的领导,全都亲自挂帅。像你们公社,有个红奎大队,工作组五个人,京城派来的就有四个。不算那个学生,也是三个。足见京城的重视。四清工作是全国一盘棋。”他说,“曹操八十三万人马下江南,那算啥子?这次四清,数百万干部下乡,参加工作队。人马比司马大奎当年带来的解放军,还多得多。这不是要吓大家,这是要为共产主义扫清障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