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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五 共产户无奈建新房 羊颈子孝顺得遗产(第2页)

牛道耕松了口气。自嘲道:“狗咬蚊子,撞着了。”

果然,又隔了些日子,公社开三级干部会。社长黄大峰在会上说:“白鹏县长在全县大会上,表扬了我们公社的红奎大队。他说,红奎大队不愧是老模范、老先进。这次,红奎大队以集体名义,主动帮助无房的‘共产户’建房,这种做法,想群众所想,急群众所急,值得肯定。他还说,纠正‘五风’,红奎大队又走在了全县的前面。”

县长、社长的口头表扬来得突然,牛道耕不懂什么“五风”“六风”的,受了表扬还不知到底哪河水发,一时搞懵了。问身旁的朱光明:“‘吴峰’是哪个舅子?我们村上的事情,姓吴的他狗日的咋知道呢?还弄来四处宣扬到处说?球吃多了!”朱光明笑他:“你耳聋盗听。五风,不是一个人。说的是前些年一些人‘官僚主义、强迫命令、瞎指挥、浮夸风、共产风’。当下,上头说,要纠正这五种风气。”

“哦——”牛道耕恍然大悟。很有感触,点头道:“格老子,这么大个天下,看来总算还是有明白人嘛!五风?我看,朱大、白鹏,还有那个鸡巴‘两根毛’赵连根,你算算,他们这些人,哪里才‘五风’啊?狗日的些,那几年硬是从头到脚疯完球了!”

回到葫芦尾河,朱光明负责,实事求是造“社员房屋被征用”花名册。报公社审批。国家这次很大方,说的五至十块钱,所有的草房,无论宽窄,全按照十块钱赔偿的。而且钱很快就拿下来了。

按照公社会议精神,大队决定集体帮补“共产户”每人两棵树子、十根竹子,其中,隔年青一根,老竹子九根,外加一百斤谷草。三人以下的家庭,按照三人算。搭个简单的茅棚棚儿,先凑合。开会一宣布,都拥护。“共产户”得了国家十块钱,又得了集体的帮衬,很感动。一个个全都眼泪花花儿地说:“感谢zhengfu啊!感谢大队长你们大家啊!”

“共产户”的事顺利,平窍落板,清丝合缝。社员都说这事办得好。积德。牛道耕也很惬意,私下和老婆朱光兰枕头边说私房话:“庄稼人,贱啊。自己的房子遭拆了,屁都不敢放一个。这下说赔偿,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,还要感谢这个感谢那个。历朝历代,下力人都这样,谁拿眼角角儿注意到他,他就感恩戴德了,二两盐巴就渍咸了’。”

朱光兰说:“这世人如果都是像你这样的‘傲国公’,那组织上、zhengfu,一天要开好多斗争会,才把事情搁得平?老头儿你别骄,我们打赌,等到嘛,你这样傲下去,你不挨斗争,不又斗得你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,我手心里给你煎豆腐吃!”

牛道耕“不怀好意”地将手搭在老伴儿肩上:“斗就斗,又不是没斗过。儿女一大堆,都当爷爷的人了,还怕斗哟?”

朱光兰笑:“人家说正事——老不正经!”

没想到,一波刚平,一波又起。羊登山也为房子的事找上门来了。

羊登山翘杆叶子烟,站在门槛外,哭不像哭笑不像笑,说:“晓得的,我屋头那狗日的羊颈子讨人嫌。把你们一家人得罪得有点儿狠。你当舅舅的,就看在他早死的妈牛道竹和我气包卵面上,宰相肚里能撑船,高抬贵手,放我们一马。”劈头盖脸的几句话,把个牛道耕说来傻起了。幸好两人毕竟是真资格“郎舅”关系,一直有玩笑开,于是牛道耕就打哈哈:“你格老子有话明说,不要打哑谜。我气不得哟,气狠了卵子要大啊。你别把我也搞整成气包卵了!”

羊登山一本正经,不把话题往一边扯。说:“你知道的,羊子沟我老屋场那地面,是葫芦尾河羊家老祖宗传下来的。而今那里成了蛇鼠洞老鸦窝,没了人世烟火,罪过啊!跟你在牛家大院儿一样,羊子沟我算是长房。而今不兴‘清明会’了,又修不起祠堂,我这个长房大哥,总得找地儿安张桌儿,把我羊家先人板板的牌位供起来吧?我不承这个头,没人会提这件事。这也太臊列祖列宗的皮了。所以,一言归总,我也想回老屋场,搭个茅棚棚儿。”

牛道耕为难了。羊登山家而今住的是土改时分自己家的房子。虽然窄逼,但十多年都过了,而且大家也还相安无事。今天突然冒出这个话题。答应他修?担心别人说自己赶他家走。不答应他修?明摆着人家说得有理有法,凭啥子反对?于是只好模棱两可地说:“是不是哟,你们想好没得哟?”——好在,羊登山何许人啊?他知道这件事牛道耕肯定为难,做不了主。其实他也压根就没指望牛道耕能做主。只不过,“万丈高楼从地起”,底下大队这边的招呼必须先打过。

第二天,羊登山就赶到镇上罗公馆的公社大院,“找脱产干部‘说聊斋’。”

羊登山找到钱耀梅。熟人,就明说了:这些年,做梦都“想回羊子沟去修几间茅房房儿,希望zhengfu的人不要打我的乱石头。放我们一马。”他表示,他的房子不是大跃进拆的,是解放前自己家中那个五孽不孝的亲侄儿狗日的狗子三,串通土匪,放火烧了的。所以,他家不申请zhengfu补助。“我们不得来混国家的钱。”

钱耀梅,妇联主任,问她“妇女翻身”“婚姻自由”“男女平等”的事儿,靠谱。但这些,她管不了。幸好,“羊大队长”的老太爷,公社脱产干部几乎都认识。钱耀梅当即把他带到公社办公室,找马礼堂。

那年葫芦尾河车水,葫芦尾河参与车水的乡亲,人人捐几把高粱米的事,曾经让马礼堂很感动。遗憾的是,彭主任死了这么些年了,他留下的那把“主任”交椅,至今都是“暂代”着,他这“以工代干”的身份始终没转正。虽然公社上下,都喊“马主任”,但知道内情的明白,这“马主任”有其名无其实。听羊登山一口一个“马社长”,叫得他鬼火冒。乡下人朴实,见人喜欢“跟着矮辈子喊”。见人矮一辈这种习俗移植到官场,称呼官员,就总爱把对方的官衔往“大个的”上面靠。明明知道人家只是个“排长”,偏偏“连长”“营长”叫得欢。不知就里的人,还会误解人家在讽刺挖苦。幸好马礼堂也是乡下人,知道是奉承,不好真发火。脸挂笑,咧着嘴,侧着半边屁股听羊登山说。那表情,羊登山以为他正在闹痔疮。

窗户纸一戳就亮。红奎大队的事儿,公社大院里谁人不知?富农牛道耕已经摘了“帽子”。他外甥大市长朱正才、外甥女婿县长白鹏明确宣布了的:评牛道耕家为富农,是“搞错了”。同理,当初土改分人家的田地,分人家的房子,肯定也是错的。田、地,山林,而今都归集体,不说了。这房屋,被分了这么多年,人家没收你的房钱,算是给zhengfu面子。这下子,你们自觉要搬出去,阿弥陀佛,公社谁还会“寻个虱子放脑壳上来爬”,跳出来反对?

听羊登山说完,马礼堂把藤椅上的左半边屁股换成右边,身子跟着摇了摇,笑嘻嘻地说:“好嘛好嘛。修房造屋,百年大计。恭喜恭喜哟。你家想搬出牛家大院,回羊子沟?好事嘛。不过,我丑话说前头,你家眼时住那房子,我听说了,是土改分朱市长他大舅牛道耕家的,对吧?我们先说归一,没得人撵你走啊,不要二天运动来了,你几爷子翻脸不认黄,嘴巴两张皮,随便翻,说我马礼堂支持反攻倒算,那样,帽壳儿就大了啊!”

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。马礼堂几句话,一下子就点到了羊登山的痛处。不过,羊登山也不是弱门。他强忍着火气,笑着回道:“看你说的,马社长,你看我像那种人吗?你老人家也‘称二两棉花纺(访)一纺’,我羊登山一辈子宁可讨口要饭,也做不来那种过河拆桥,落井下石的事。”心里却在想,“狗日的,一开口就把人往墙角抵,一副喝卵捧球样儿。”多次听儿子羊颈子说起过,这个马礼堂“不是个好东西!”真想在他脸上来一泡唾沫!

内心里,儿子丢官,羊登山口里没说,心里一直耿耿于怀。为复耕玉扇坝的事,羊颈子本是巴心巴肝为革命、为集体“反倒退”。结果,狗日的上头变卦翻脸,让羊颈子“自己把自己整来笼起”,明明白白上了当,却“哑巴吃黄连,有苦说不出”,灰溜溜的。好长一段时间,进出牛家大院,都从后门走竹林里的小路。羊登山不明白,儿子那个大队长,是“投胡豆”投出来的,又没犯什么错误,为何就只是黄大锋、马礼堂几句话,大伙儿举举手,就“吼黄”了,“送”给了牛老大!明摆着,是那些当官的,为了向朱正才、白鹏“显屁股白,讨好卖乖”,断了歪理,护着牛老大。

好在儿子下了台,反而长见识了。包产到田责任到户,家里的零星小门儿活路,当老子的给他们顶着。羊颈子带着婆娘娃儿,披星戴月,把一份庄稼也做得有条有理。唯一的难处就是房子太窄逼。初进牛家大院,就他父子以及讨口路上捡来的儿媳妇三人。一转眼,六口人了。娃儿渐渐大了,立着五尺高,躺下半床宽。今后,两个孙儿要娶婆娘,孙女要放人户,这样窝着,肯定不是本正经。土改分牛道耕的这一通正屋,这些年不得已先向后“拖水”,后来又再向前“挂角”。一间隔成两间,两间隔成四间,越搞整越不像是人窝了。眼下包产到户,各家各户过日子了,无论如何都得喂猪,养鸡鸭。屁股大一块地方,神仙也想不出别的好办法来了。

现而今,牛道耕支持老粪船回羊子沟老屋场修房子。当官的还说要支持“共产户”建新房,国家和集体还可以适当给一些帮衬。太鼓舞人心了!

遗憾的是,这个政策和他羊登山无关。

也算天遂人愿。一天夜里,羊颈子久不走动的姨侄儿突然来访:岳父家的房子,前些年吃伙食团,被集体占了。而今要清退。羊颈子的岳父周老叫花子,土改时候,亲侄儿当村长,分了地主“周善人”厅房当头两间半大瓦屋。岳父就两个女儿,都出嫁了。岳母去世,成了“绝户”。而今这房子的财产,“政策上头”说的,“理当后人继承”。周金花的妹弟羊颈子的老姨,中农,祖业房子宽敞。当下一家三口,就一个独儿。周金花妹弟的意思,想把周老叫花子那房子折价,卖掉。听姨侄儿说完,羊登山、羊绍章父子两人,都在心里喊“老天爷有眼啊!”连忙给姨侄儿说,房子“我们要了,给你家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