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四 获民心牛道耕当官 庆丰收葫芦人上粮(第2页)
黄社长向台下招招手,说,既然大家都同意,公社肯定会尊重全体社员的意见。在正式的任命书下达之前,暂由牛道耕代理大队长,红奎大队的工作,就由牛道耕来搞整。他说:“现在——请大队长——讲话!”
牛道耕还是没有跟上会议的节奏。懵头懵脑,听黄社长说“请大队长讲话”,他转过身到处看,下意识中还在以为“请大队长讲话”就是请羊绍章。马礼堂主任拉拉他的衣袖,他才意识到是在请自己讲话。
牛道耕只在公众场合骂过人,挨过斗,很少在公众场合大声说过话。这回他确实准备了要说话的。他决心一定要当着朱正才、白鹏他们的面,把自己心里话讲出来。他准备要讲的话,几乎全是骂这一帮人的话。对今后的生活,他心里也确实有过盘算,但这些盘算,恰恰又远远不及朱大娃儿他们说的那样好!——他此时,心里也确实有千言万语啊,就是找不到头绪,也说不出来——
大家看牛道耕很紧张的样子,都自觉地安静下来,都在为牛道耕紧张;牛道耕眼睛不敢往下看,那一双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,一张张黑洞洞的大嘴。他害怕自己再次给乡亲们带来厄运。害怕有朝一日,别人也来强迫自己吹牛撒谎,欺压百姓……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当这个大队长……一句话,他不知道自己能够说什么,应该说什么……乡亲们着急起来了,就在下面催促、嘘吼!
牛道耕终于憋不住了,向台下举起双手,高喊道:“老子们都有一双手,就不愁搞整不到吃的!”
开了这么多会,经历了那么多动人场面,呼喊了那么多的口号,亲历了那么多歌颂功勋表达爱戴的惊心动魄,今天,第一次遇到牛道耕这种不伦不类的思想表达,众人都不知所措。——跟着喊?不跟着喊?似乎都不对。
与会者其实都觉得,牛道耕的话是庄稼人心子底底儿藏着的话:庄稼人就是种粮食的,凭这双手庄稼人有本事能让天下富足!搞得庄稼人饿饭,当官的没有脸面,庄稼人自己更没有脸面!那些虚妄的口号,梦语似的谎言,江湖骗子似的自欺欺人,滚他妈的吧!这些年呼了那么多口号,有半点实际意义吗?葫芦尾河人善良。他们觉得,大家将将就就地好好过日子嘛,何必总是想有人万岁,有人被打倒啊!
牛道耕实在太激动了,补充了一句。只一个字:
“干!”
说得太好了——“干”。但是,干什么?该怎么干?这中间的学问就大了!
历来就有人把种庄稼仅仅看成是“力气活”。这其实大错特错。能哼几句小调不能称歌唱家,会几笔涂鸦不能说就是画家,能挖地犁田插秧的不一定就是合格的农民。精到的农民是当之无愧的田园艺术家。这种人站在田边一看,就知道哪里土肥哪里地厚,哪里该种谷子哪里该栽红苕。乡下人实在,不评选什么“学科带头人”,也不拿这津贴那津贴。在乡下,几乎每村每社,都有几个“过筋过脉”的庄稼行家,大家看着他们干,跟着他们学,十分收成八九分稳当。开荒也是一样,像牛道耕这种级别的人物,站到即将开垦的荒地边瞟一眼,开垦出来有没有收成,能估摸个八九不离十。
现在上级发话了,管他是骡子是马,都得拉出来溜溜!救济粮把大家的命吊着,养起来,包产到田责任到户,给大家指出了活路。接下来干不干,干得好坏,全是自己的事情了。“膏药一张,全凭各人的熬炼”!
千百年来,只要天下太平,农民有土地、铁器、种子、火种和盐巴,就国富民强。
惊蛰前后,天气依然很冷。每顿依然只能吃个半饱。大家依然未能逃脱饥饿的阴影。但农民们都明白,除了牛道耕吼的那个字“干”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出路了。男女老少都提前脱掉夹袄,甩开膀子搞整了起来。
牛道耕给社员们说,神螺山、仙鹤岭大炼钢铁挖过的那些地方,表面的活土运走了,露出来的是页岩和死泥巴,草都不长怎么能种出庄稼?那种荒地不要去开,不要白费狗气力。春雨来临前,集中力量把玉扇坝搞整出来,赶上大春作物栽插,就能多抢一季粮食。
大炼钢铁时,玉扇坝表面是全部占了,实际上只有少数几片地方伤了活土。这几个地方复耕难度大,先放一放。牛道耕、朱光明、羊绍银和马晓梅他们几个干部,扛着丈量杆子,提着石灰桶,领着社员,搞整出了一个开荒复耕的边界。然后根据各家各户的人口、劳力,每户划上一块儿。有言在先:谷雨前开不出来,早点说话,让出来别人搞整。
玉扇坝上除了两座土高炉,钢铁山丘,碾砣那几片,其余地方,一锄头挖下去,表面三寸左右,是从神螺山、仙鹤岭运来的土块,下面就是黝黑黝黑的肥土。那些来葫芦尾河支援大炼钢铁平地基的人,做了些“马屎皮面光”的活路,牛道耕早就看在眼里的了。
看挖出来的泥巴如此肥沃,人们的兴趣一下子提起来了。几乎家家户户都是“三锄见底”。第一锄破开顶层的死泥,第二锄挖松原来的肥泥,第三锄现底蓄水。这样挖地很费力气。但是这样挖出来的地,省肥、耐旱、庄稼不倒伏。
丈量过来丈量过去,四十八大块是无法还原了。牛道耕于是把玉扇坝里自己和矮子幺爷的两份田,换了出来。明摆着矮子幺爷做农活不行,牛羊氏独自做全部农活暂时还“过不了火”。牛天高、牛天才两个孩子在读书,秀姑还小。好在牛道耕两口子、儿子牛天宁、牛天宇都是得了真传的庄稼人,他家只有个小雀八牛天宝一人是读书郎吃闲饭,再加上一个勤快人牛羊氏打打杂,矮子幺爷在家煮个饭照看个鸡鸭,所以两家人的田地,伙在一起,也累不倒人。
牛道耕心里其实早就盘算好了,河泥肥,水近,方便。他要到河滩上再来一次创业。过去开河滩地,整了顶“富农”帽子。现在摘帽子了,弄了个大队长来干。他要重新做个样子出来!不过,看到玉扇坝而今的模样,想想在父亲和自己手中时玉扇坝的情景,总忍不住还要骂:“狗日朱正才,作孽啊!好好的一片良田,搞整成这样!”
大炼钢铁时候,精壮劳力都炼钢去了,种庄稼几乎都是些老弱病残,河滩上牛道耕过去开出来的田地,绝大多数又撂荒了。现在重新整理,虽然费时费力,但那些田地到底有个轮廓。田埂是现成的,疏通、加高即可。野草最烦,枝靠枝根连根,边挖边除草根,一个男劳力,半天时间只能清理出一床席子大小的地来。尽管如此,有了春天播种的地方,就有了秋天收获的希望,就有了吃白米饭的盼头!
所有的事都让人高兴,葫芦底河镇上的“农业中学”,又改回去叫初级中学,很快就“正常行课”了。时代不同了,牛家大院再没有人坚持“不读书、不当官、不经商”的“三不”原则了。牛天高、牛天宝两弟兄天分都好,耍耍达达地读点儿书,成绩还好得很,双双考取了初中,让小学生牛秀姑眼红得哭,闹着不读小学要读初中。她听别人说,他的两个哥哥已经相当于先前的秀才了。她也要当秀才!
牛道宽写信回来向大哥道歉,说有些情况他不知道。前不久,他在城里遇见了大姐夫朱跛子朱光富,才知道土改时是工作队执行政策搞错了。他希望大哥不要介意,更不能责怪zhengfu。给他摘帽平反,还让他当了大队长,他应当感谢zhengfu,感谢组织!信还没有读完,牛道耕就气得脸色铁青,一把抓过,三五两下撕得粉碎,大骂道:“王八蛋!”矮子幺爷为人和善,遇事总往好处想,劝到:“大哥别生气,五哥知道你的富农帽子摘了,还当了大队长。高兴嘛。毕竟一家人啦。”他觉得,牛家人有必要在这个重大历史性转变时刻,保持团结,保持低调。要吸取他当年做村长,哥哥却被稀里糊涂地搞整成了富农的教训。牛羊氏也出面劝大哥:“都是一个老疙兜下来的。上阵还需子弟兵,打架全靠亲兄弟。人不亲血脉亲啊!随便多大的火气,过了的事,算了。自己一家人,俗话说,打落牙齿和血吞。”牛羊氏有点后悔,当时就是自己出主意,劝大哥到城里找牛老五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