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锤定音(第1页)
民间有一种说法,是程学启给李鸿章出了毁约杀降的主意。人们说,程学启在太平军时与郜永宽是结义兄弟,郜永宽有两个妻妾,都长得十分美貌,程学启久已觊觎其妻妾,于是便借机杀夫夺妇。
抛开程学启是否真会如此色胆包天不提,这种说法基本撇清了李鸿章的责任。事实上,在当时的各种笔记中亦有类似记录,如李鸿章的幕僚周馥就作证,谓李鸿章菩萨心肠,以为杀降是大罪,万万不可,劝程学启止杀,但程学启却以“我必行之”力争,李鸿章拗不过他,不得已只能应允。李鸿章的其他一些幕僚亦作此说,有人惟妙惟肖地如此描述——
程学启假装答应八王的要求,回来后即谒见李鸿章,请求诛杀八王。李鸿章愕然之下予以拒绝,说既已有降约,怎么能这么做呢。程学启答道:“此一时彼一时也。情势不同,时不我待呀!”李鸿章还在踌躇,程学启等不及了,竟然把官帽脱下来,扔到李鸿章面前,说你要是不听我的,那我就只有离开淮军了,说完就要拂袖而去。李鸿章赶紧站起来,拉住他:“留步,我现在听你的,何必发怒呢?”程学启这才停住脚步:“如果你真听我的,就请让我指挥!”
此类说法和记载都有一个共同的逻辑漏洞,即忽略了程学启的地位身份及其处境。程学启是淮军副将、诸军总统,职位高过其他统领营官,这不假,但他毕竟不是主帅,最多只是副手,湘淮军的主帅在本军之中都拥有绝对的统治力,断没有一个副手先拿主意,然后逼主帅同意的道理。
降将始终是降将,只能屈尊顺势,紧跟主帅,程学启能够在淮军中崛起,得到李鸿章的重用,恰恰是因为他对此非常拎得清,所以他不太可能成为八王案的主谋,更不可能做出逼李鸿章就范的事来,倘若如此,恐怕他自己离送命也就不远了。
同样是碍于太平军降将这一身份,当李鸿章向程学启征询意见时,也就等于把一块烫手的山芋放在了他手里。很明显,程身为降将,若反对杀降,势必引起李鸿章的怀疑,选择拘押吧,李鸿章既已考虑了种种麻烦和莫测因素,就说明这不符合其意,那么程学启就只有支持杀降了。换句话说,李鸿章其实并不真正需要和别人商量,他只需要一个关键的人为他的杀降投赞成票。
当然,即便没有李鸿章做主,程学启也不乏杀降的动机。程学启在投降前只能算是太平军中的一个中低级将官,郜永宽则是堂堂纳王,程学启已在李鸿章帐下得势,他肯定不希望有另外一个降将来抢他的风头,动摇其地位。
除了降将,程学启也忌洋将。所谓一山不容二虎,程学启与戈登早就互生嫌隙,明争暗斗,李鸿章看在眼里,但他遵循早年从福济那里学到的权术,有意通过部下相互之间的不和,来对他们进行操纵,故而并不积极调解,程、戈这种你看我不顺眼,我见你也不开心的状况也就一直延续了下来。
程学启赞成先下手为强,以杀降代替抚降,他按照自己对太平军内部情况的了解,强调八王“罪孽重大”,本就该处以极刑,现在只要把作为头目的八王杀掉,即可解散余众,避免情况恶化。
程学启这么一说,就帮助李鸿章下定了杀降的决心,他也不再想去找戈登复议了,概言之,李鸿章虽是杀降的主谋,但为其一锤定音者,则是程学启。
1863年12月6日,即八王携慕王首级献清营,李鸿章和程学启密谋对策,定下诛降之计的次日清晨,戈登命常胜军开回昆山。虽然还在和李鸿章闹意见,但戈登仍心系这位淮军大帅,考虑到常胜军官兵对仅发一月饷银心生不满,他特地派员保护李鸿章的官船,以防止其受到威胁。
上午11点30分,戈登与郜永宽见面,戈登本来也打算派员保护他,但郜永宽反而劝其不用担心,并答应调千名士兵补充常胜军。之后,以郜永宽为首的八王便骑着马,出城赴淮军大营参加归降仪式,他们全然不知道前方已是杀气腾腾,一场厄运即将从天而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