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变故(第1页)

程学启手下的副将郑国魁与郜永宽等原先就是熟人,经过他的一番秘密联络,郜永宽派康王汪安钧潜入淮军大营,与戈登、程学启开始投降谈判。几天后,郜永宽又亲自出马,来到苏州城外的阳澄湖,与戈登、程学启商议降约。程学启的意思是要他将李秀成、谭绍光一并杀掉,但李秀成在军中威望极高,不像杀谭那么容易,而且郜永宽等受其提拔,也不忍心下手,最终只答应谋杀谭绍光,然后献城以降。戈登、程学启则承诺保证郜及部下性命,同时由朝廷给予将佐以一定官职,赏赐郜本人二品武职。

降约议定好后,程学启与郜永宽共同盟誓。程学启本身也是太平军降将,曾与郜永宽等同在一个阵营,在郜永宽等看来,出身降将的程学启应该能善待降将。不过历来战争双方进行投降谈判,本身就充满变数,程学启毕竟已是清军将领,谁也不能保证他能遵守誓约,所以郜永宽等又另外找了一个人作保,这个人就是戈登。

戈登虽是诱降的发起人,但他并不愿意参与受降谈判,甚至双方在谈判具体细节时,他都主动避开,是郜永宽等一再要求,才把他拉进来的。原因就在于戈登除了亦是太平军的敌对方外,还有一个洋人的身份,郜永宽等都认定,洋人最讲信用,说一不二,尤其白齐文在苏州城时,八王曾向他了解过戈登的品性,知道戈登人品甚佳。

确实,戈登向来反对杀俘和劫掠。昆山之战时,常胜军曾俘虏八百余太平军,戈登不仅没有杀,而且因为原有弁勇不服管束和斗志减弱,还将他们补充进常胜军,并给予同样优厚的待遇。这些都让郜永宽等觉得,舍戈登之外,很难再找到更合适的第三方介入,由其居中担保最为稳妥。

就在郜永宽等与淮军进行秘密交易的节骨眼上,李秀成自无锡抵达苏州,一到就发现城内军心涣散,将领动摇。他本有心放弃苏州、南京,将部队全部转移至广西,但谭绍光反对此议,主张死守苏州,郜永宽等心怀鬼胎,自然也不同意他的意见。

在明知大势已去,无力回天的情况下,李秀成与谭绍光恸哭而别,于深夜带上一万余人,匆匆离开苏州,前去援救南京。1863年12月初,淮军分水陆两路昼夜攻城,八王知道,这是程学启在为他们投降造势,于是便乘前往慕王府议事的机会,刺杀了谭绍光,紧接着,又将六名力主不降的王、将以及谭绍光部属一万余人(主要是两广老兵)尽将杀戮,之后才打开城门,将淮军先头部队也即郑国魁所带的五百兵勇迎入城内,二者协力,将残余的两广老兵驱出于西门之外。

淮军招降成功,但到这个时候,却又发生了新的变故。当八王提着谭绍光的脑袋来到城外的淮军大营时,首先坚决要求将降兵整编为二十个营,分屯于阊、胥、盘、齐四座城门,他们和淮军之间以墙分隔。接着又硬性请求将降将全部保为总兵、副将,并安排到指定的省份任指定的职务。

八王所提的这些条件均不在原定的降约内容之列,而且较为苛刻。淮军营制,一个营为五百人左右,二十个营即一万余人,而这时淮军在苏州城内外的陆军总数也才不过两万余人,倘若八王统带兵马重新与淮军为敌,绝对是李鸿章的心腹大患。这是其一,其二,所谓“阊、胥、盘、齐”四座城门,实际就是大半个苏州城,仅东门一隅可留给淮军驻守,如此一来,几乎就等于淮军并未能够真正占领苏州城,不要说李鸿章,就是朝廷也绝无可能答应。

八王所要求得到的总兵、副将,皆为正二、从二品高级官员,要知道,程学启冠盖淮军诸将,也才不过是副将。至于兑现实职,李鸿章显然更难办到,甚至即便他勉强答应下来,也不可能得到朝廷的同意。

就全国范围来讲,朝廷可给的实缺是有限的,没那么多职位正好空出来,即便是湘淮军的有功之将,很多也都是虚职待补,这也是为什么谈判中连郜永宽都只能给予虚职的一个客观原因。

从主观上讲,清廷对于降将,向来持先抚后察的原则,在降将通过必要的考验之前,不会轻易加以信任。当初曾国荃收降程学启,因忧其变心,曾将他安排在最危险的地方抵挡太平军援兵,程学启经历九死一生,曾国荃方才相信他不会再有异动。

李鸿章与曾氏兄弟不同的地方是,他不会因对方是降将而有所怠慢或失之偏颇,然而降将的实际行动,仍是他信任与否的标准和前提。具体到献城将领,李鸿章所期望的是,归顺后还能奋勇杀敌,立下功勋,之后再为其请赏。常熟降将骆国忠等献城后,起先也是给以虚衔、军功、顶戴,以资笼络,后来发现他们很卖力,李鸿章才将他们分编为四个营头八个营,其中骆国忠的忠字营就有四营之多。李鸿章又屡次为骆国忠请奖,因为觉得李鸿章开出的价码太高,朝廷甚至还批评了他,但最后仍依其所请,授骆国忠以副将并赏加总兵衔,赏戴花翎。

八王献苏州,其价值非骆国忠献常熟可比,李鸿章原本也认可这一点,称八王居功至伟,然而降将要靠实绩说话这条既定规则,依旧不可超越。况且,八王又不是像骆国忠那样主动归降和献城,实际上是在遭遇围困,找不到出路的情况下才投降的,其对清廷的忠诚度本身就值得怀疑,谁能保证他们不会降而复叛?在李鸿章看来,八王在降约之外又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,不异于在进行要挟,此举恰恰表明他们毫无悔罪之意,随时可能因要求未得到满足而再次反戈一击。

所谓受降如受敌,倘若太平军降而复叛,受降者就必须为此承担相应责任,统兵大员胜保被朝廷赐令自尽,其表面的罪状之一,就是纳降复叛。再者,八王已为降将之身,但献城后,被发现其中仍有人连头都没剃,依旧留着长长的头发,保持着“长毛”造型,这是否又有诈降的嫌疑?这也是李鸿章必须加以考虑的。要知道,在此之前,淮军已经受到过诈降事件的打击,太仓事件导致淮军当场有一千多人被杀,李鹤章亦受重伤。八王实掌兵两万,与淮军在城内外的陆军兵员差不多,而且此时李秀成又正聚兵离苏州很近的望亭,倘若他与八王来个里应外合,名为投诚,实为诈降,其后果将不堪设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