足迹
朱马牛羊4
登录
关灯
护眼
字体:

六十五 共产户无奈建新房 羊颈子孝顺得遗产(第1页)

这天,牛道耕在自留地弯腰匀菜苗,老粪船羊连金老远就接连声喊“老子遭了寒火——冤枉!”他气冲冲地说:“他大舅。那年捐茅草房的事情,这葫芦尾河哪个不晓得,——那是响应朱县长的号召,是官府干的嘛。我叫羊绍银带头,是给你那外甥朱县长长脸,为官府出力嘛。——没错,我家是自愿的。他们那些捐房子的,哪个又不是自愿的呢?现在,住在别人的房子里,看人家眼色,听人家的讥诮话,脸上挂不住了,就拿老子来出气!——对天对地,咋个就该怪我呢?开口闭口骂我这个老屁眼虫,难道是我拆了哪家人的房子呀!”

牛道耕直起腰,搓着手心的泥,笑眯眯地说:“老辈子,你一家人在,朱家塘住得宽宽敞敞的,管他那么多干啥子哟。只要人家没有指名道姓当你面骂,你就当有人屁股没夹紧,打了几个响屁而已——装着不晓得嘛。”

牛道耕好言相劝,只想给羊连金消消气,不了了之。老粪船颈子一扭,还是气冲冲说:“——嗨呀,牛大队长,你还说啥子‘在朱家塘住得宽宽敞敞的’哟。几大院子,一吵架就把老子扯来骂,哪个输得起这口气嘛!”看那架势,像是巴不得牛道耕把那些骂他的人,一个一个叫来,轮番给他们几耳光才解气。“就为大炼钢铁捐房子的事,我而今里外不是人,简直活天的冤枉啊!——感谢你当大队长,现在吃得起饭了。可是,你晓得的,我屋头那小孙儿羊绍铜,老大不小了,也该说婆娘了嘟嘛。介绍的人倒是不少。可是媒婆来一个走一个。说是人家女方不干嘟嘛。人家进屋一看,住的大瓦房呢,好!一问,才知道房子是别人家的。就问:难道说——你屋头烂茅草房都没有一间啦?啊,没得房子,还说啥子亲呢?全是白办招待——鸡飞蛋打!”

葫芦尾河就这么点儿大。羊连金这些,句句事实,牛道耕何尝又不知道?曾几何时,“跑步进入共产主义”。羊连金的大孙儿羊绍银沾矮子幺爷的光,一夜之间,从坏分子变成了干部,当了民兵连长。大炼钢铁要引火柴,他叫大孙子羊绍银带头响应朱县长的号召,捐了自己的茅草房。名利双收,住进了朱家塘的大瓦房,还上了光荣榜。朱正才在县上的大会小会上,都说“在我家乡的红奎大队,有个民兵连长,叫羊绍银……”大红花哟、光荣榜哟、表彰会哟……老粪船一家人扎扎实实扬眉吐气风光了好一阵子。

“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”。羊绍银这个头一带,羊子沟其他人家,都争先恐后要把自家的土墙茅草房子“捐献出来”。结果,自己家房子木料都拿去烤湿树子烧黑棒儿了。按照老粪船的先例,这些人家,前前后后挤进了几个大院子。他们还因此而有了一个光辉灿烂的名字:“共产户”。到伙食团垮杆的时候,几百人的羊子沟,剩下十来户人家,没把房子“捐”脱。他们还一直盼着:“哪天拆自己这烂棚棚儿呢?”共产主义都快到了,自己还住着烂茅草房,窝气。

跛子朱光富家的房子硬气,宽敞。解放那年,朱家塘的人为了给朱正才长面子,还帮着翻了新。这房子好,第一家“共产户”老粪船两家人先占了。之后的“共产户”,马家院子的马常山家,住了三户;马白莲家,住了五户。钱耀梅当了脱产干部,朱光明干脆把钱耀梅土改分马保长的房子,全部腾空,住进了四家“共产户”……其余人家:朱光财家挤进去一户;木匠朱发丰家空房多,挤进去两户。牛家大院的房子开间大,用“挡席”隔成小间,能摆床放尿桶就行了。有的一家人还分成了几拨,住进了不同的人家。——没有人是傻瓜。“共产主义是天堂,人民公社是桥梁”。谁会永远在“桥梁”上站着?说好了的,“三个月进入共产主义”。谁不想早点儿进“天堂”?让房子的人家也高兴,马上就进入共产主义了,“电灯电话,楼上楼下”,还在乎挤几天?

谁知道,“狗咬猪尿泡——空欢喜”。羊连金也不得不感叹:“这狗日的世道,又变回去了。咋回事嘛?”捐了房子的“共产户”们慌了。住在别人家,“抱鸡婆蹲了老鸦窝”——气儿是短的,心儿是虚的。开门闭门,天天和真资格的房子“主人”低头不见抬头见,那脸儿,全是拉长了的,要多难看有多难看。“共产户”们一个个肠子都悔青了。千不该万不该,都怪自己。那年月,鬼打心慌,为了住大瓦房,上“光荣榜”,得大红奖状哟,戴大红花哟,傻鸡巴锤锤,全是自告奋勇报名“拆我家。没得事!”到如今,房主人隔三差五给你来一句:“随便哪门说,你屋头嘛,还登了榜的,光荣过一回儿嘛。我们,哼,日妈利莫得,名都莫球得,光荣榜上连名字疤疤都没有看到过一回儿。”

气得你吐屎,想撞墙!

共产户们找不到地方出气,就反过来骂这件事的始作俑者老粪船。联想到他的大儿子大粪船羊登光贪吃观音米,屙不出来,淹死在朱家塘的茅厕里。都咒骂说是“狗日的老粪船烂了心肺”,“想得别人的财产”,他大儿子“茅厕里淹死”是遭了“现眼现报”。好在“捐房子”这事,上头有朱正才,下头有羊颈子,怎么说也算是zhengfu干的“鸡巴事”,心里有气,也只能“吹了灯恨两眼”,敢怒不敢言。所以平时吵架,不拿房子本身来说事,就转三转四拿老粪船来出气。骂着骂着,就骂到他头上去了!

但是,都这样了,还能咋整?俗话说,坛子口口封得住,人的嘴巴封不住。牛道耕几乎是无话可劝,只好说:“别气别气。——有些事呀,真还说不清楚。乡里乡亲,和气生财,和气生财哟。”

羊连金本想找大队长出面,给他断个公道,站出来说几句话。结果碰了软钉子。看牛道耕不冷不热地只和他打哈哈,羊连金只感觉打不出喷嚏。回到家里,羊连金喊着小儿子羊登亮、大孙儿羊绍银,小孙儿羊绍铜,教训道:“看样子,日妈而今,一天两天是‘共’不成‘产’了。土地都各种各的了,这房子?你们要搞醒豁,人家姓朱!是朱跛子朱光富——市长他亲爹县长他老丈人的!我们住下得去呀?!现而今,那些共产户转三转四骂我们当年假积极,显屁眼儿白,还翻出绍银你老子淹死的事,在背后戳着我们的脊梁骨。你们日妈当真没听见?装耳聋?——这些日子,我站坐都不舒服,睡也睡不踏实,浑身发刨燥。你们给老子争点硬气,回我们羊子沟老屋场,砍几根竹子,搭个棚棚儿,先把家搬出去,再慢慢想办法,筑土墙,搭屋架,盖茅草!”

父亲话丑理端。说到羊登亮心坎里去了,很以为然。

羊绍银的老婆胡鸾香已经怀上了。对爷爷的指示不置可否。住惯了大瓦房,实在不想搬。妹妹羊绍芳劝他们:“没住在自己的窝里,这人嘛,终归是悬起的,飘起的。你们两口子真的不急?再有几个月,嫂嫂肚子里的小侄娃儿下地,未必然就这样赖下去呀?”

全家人思想基本统一后,真要动手干,才发现没那么简单,这是件扯到藤藤儿叶叶会动的事情。先不说树、竹、草,还有人工,仅仅是土地,就落不了实。——而今田土是集体的。要回羊子沟修房子,就得先把老屋场那地块“要回来”。

羊连金决定再到牛家大院,找牛道耕。刚到屋后竹林里,矮子幺爷赶着一群嫩鹅儿出来吃草。羊连金和他招呼过,告诉牛道奎,说自己找他大哥,希望牛老大同意他家回老屋基修房子。矮子幺爷说:“你两家人在朱家塘住得好好的,人家朱跛子又没有喊你还。”羊连金说:“幺爷呀,你咋也这么说哟!——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。我快七十了,倒是没有几天的人了,儿子孙子还要过日子嘟嘛。”两人正说着,牛道耕从后门茅厕里闻声出来。他已经听到羊连金刚才的话了。当即表态:“要得,要得。那是应该的。到时候,大队可以考虑给你们点树子、竹子和稻草。”羊连金一听,高兴了,千恩万谢。

羊连金走远了,矮子幺爷才悄声对大哥说:“哥哇,这种事情,你咋会张口就应承了哟!——上面再三说了,而今这土地、山林都是集体的,zhengfu的嘟嘛。这集体是谁?是你呀?就算集体是你,zhengfu不是你嘟嘛!啥——上头万一不准,你咋收场?”牛道耕心里咯噔一声,幺弟说的在理,自己咋就没有往这上头想呢?糟糕,难道“吐泡口水舔回来?”哎,咋整?“——那就开个干部会,大家捣鼓捣鼓。”

这些年,公社、区上的脱产干部都不常到葫芦尾河来了,上面不来人,牛道耕从来不开会。大会小会都懒得开。牛道耕居然通知“开个干部会”,大家都感到稀奇。走马转阁楼大队部会议室里,牛道耕把羊连金要回老屋基修房子的事,“摆上桌子”,——“你们说咋整?”没想到“一石激起了千层浪”,大家立即联想到自己院子那些“共产户”——“实在可怜又可恨”。这些人家,其实都比老粪船更不好过,住房挤得放个米罐罐都没有地方,还天天看人家脸色。牛道耕听大家如是说,放心了。率先表态:“实话告诉大家,羊连长你爷爷今天已经找过我了。你家修房子的事,我答应了。我看,干脆,一不做二不休,大家把信放出去:其他共产户,愿意回老屋基修房子的,只要打个招呼,就行!一视同仁。集体能够支持的,就支持点。说不好听点儿,今后zhengfu他几爷子要反对,理麻起来,我们也不虚!大炼钢铁也不是我牛道耕你朱光明干的,——这是我们在给朱大娃他们擦屁股呢!”

牛道耕话到这地步,没人再吭声。一致通过。散会后,朱光明对牛道耕说:“我的大姐哥哇,你这是先斩后奏,强迫我们表态嘟嘛。叫我咋说你哟——动用集体的土地、山林,弄得不好,是要犯政治错误的。”

“政治错误又是啥子错误?”牛道耕懵了。十多年“富农”,阶级敌人。而今当上大队长,像是一觉还没睡醒,不习惯,角色老转变不过来。用他的话说,自己是“鸡脚神戴眼镜儿——假充正神”。开口常是“锤子个官不官的,顶个鸡巴毛”。从小到大,办事历来只凭良心,讲义气,看人情世故,而今老了,依然不懂什么政策纪律,法律法规。牛道耕说,那些共产户的日子,大家都看到的。明摆着,“三百斤的羊子五百斤的卵子”,拖不起了。再不解决,人家咋过嘛。听朱光明说到“政治错误”,他半懂不懂,有点儿虚了。对朱光明说,能不能先找一下钱耀梅在公社打听打听,看能不能用得上开会学来的那一招,“便桶便桶”?——牛道耕从来没有“变通”的概念。私下揣摩上头说这话的意思,是那些见不得人的不能公开晒太阳的东西,就和“便桶”差不多,所以称之为“便桶便桶”。牛道耕说,大炼钢铁,朱大娃儿他们神吹鬼吹,毁了人家的“窝”,而今人家想回老屋场,搞整几间草房,天经地义。“看这事能不能就不请示公社了。我们就当他妈一回儿‘便桶’,我们不说出去,装着不晓得,让他们干,脱产干部些,而今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哪个舅子会来钻孔寻蛇打?”

朱光明听他如此理解“变通”,想笑,稳住了。正正经经对牛道耕说:“我先私下向我老婆吹吹风,问问,看惹不惹得到大祸。只要是不惹大祸,就阴到干。这年头,为别人的事情,大哥你当‘便桶’事小,搞拐了,挨斗争,划球不着。”牛道耕颈子一昂:“锤子。整拐了算我的。充其量,再倒回去,当老子的富农嘛!”

当晚,朱光明就到镇上“通气”。

老婆钱耀梅当“脱产干部”之后,一段时间里,葫芦尾河谣言四起。说什么的都有。朱光明不是那种“一拍就跳”的皮球性格,更不是“宁掉脑袋不输耳朵”的血性汉子,他知道别人眼红,更知道女儿能随母吃国家供应的实惠。“骂就骂,你展你的牙巴劲,我过我的小日子。”赵连根调离葫芦底河后,说三道四的人少些了。大伙食团散伙后,开始是“七天一场”,后来改为“五天一场”,眼下是三天赶一场。每当逢场,朱光明必定上街。只要上街,必定在罗公馆过夜。把婆娘盯得梆紧。这天不逢场。朱光明收了活路赶到镇上,已是晚上九点了。女儿们在隔壁房间都睡了。两口子正当盛年,照老规矩,先风风火火把夫妻的事办一盘,应应急,告个段落。然后,钱耀梅才烧煤油炉子,给朱光明煮面条。喝了几口小酒,朱光明又来劲了。碗也懒得洗,两口子又上床折腾起来。第二火烧过,钱耀梅意犹未尽,把头搁在老公胸口,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骚话,体己话儿。朱光明这才记起今天上街的主题,说起“老粪船承头,那些共产户,准备修房子”的事。

钱耀梅觉得:这事非同小可,不能先斩后奏,小心遭寒火。第二天一早,她私下请示社长黄大峰。

黄大峰也觉得事关重大。立即电话报告了白鹏。白鹏既不说要得,也不说要不得。“嗯哈”了半天,就是不表态。

朱光明回家,只好实话实说。上级不表态,牛道耕心里也有点儿虚了。眼下,老粪船一带头,羊子沟的“共产户”都动起来了。不过,牛道耕就是牛道耕,心里从来都有仅仅属于他自己的“底线”。按照他的“估摸”:第一,自己不占好处;第二,人家房子被毁了是实;第三,社员没人说要不得。退一万步,即便是错了,比起当年复耕玉扇坝来,罪过也大不到哪里去。于是干脆来个顺其自然。不闻不问,装傻。过了十来天,钱耀梅突然托人带话回来,说县上说的,这是好事!她说,县zhengfu办公室主任李友模给黄大峰打了电话,说白县长说的,而今“大兴实事求是调查研究之风”。全国都要“调整、巩固、充实、提高”。如果房屋确是当年大跃进“征用”了的:大队出证明,公社核实,报县zhengfu批准,zhengfu还要给受损户每户赔偿人民币五到十块钱。还说,如果社员有建房要求,集体可给予适当支持。

牛道耕松了口气。自嘲道:“狗咬蚊子,撞着了。”